第2章 他用朱笔，在我身上画了朵梅花

谢府第一夜，听雪阁的烛火燃了整夜。

我躺在陌生的雕花拔步床上，盯着帐顶摇曳的阴影。前世的记忆像毒蛇，在四肢百骸里游走——鸩酒的灼痛，地牢的阴冷，他擦手时那截冷白的腕骨。

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直到天色将明，我才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陈嬷嬷端着铜盆进来，脸上是程式化的恭敬：“姑娘醒了？大人吩咐，辰时去书房。”

“知道了。”

辰时，我准时到了书房。

谢归渊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的书案后，穿着一身苍青常服，正低头看着什么。晨光从窗外漏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那画面温润得像幅古画。

“老师。”我停在门槛外，轻声唤。

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瞬。

“进来。”

我走进去，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垂手敛目。

“昨夜睡得好么。”他问，声音很淡。

“……还好。”我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做了噩梦。”

“噩梦？”他放下书卷，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梦见什么？”

“梦见……”我抬起头，眼神干净地望着他，“梦见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有人端着药，要我喝下去。”

他静静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轻轻笑了。

“只是个梦。”他说，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

我依言伸出右手。

他却握住我的左手腕，将袖子轻轻捋到小臂一半的位置。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笔——不是寻常的毛笔，笔杆是乌木的，笔尖极细，闪着暗沉的光。

笔尖蘸了朱砂。

那朱砂红得刺目，像凝固的血。

笔尖悬在我小臂上方，迟迟未落。

“阿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在这世上，什么样的东西最不容易丢？”

我一怔。

“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他自问自答。

笔尖终于落下。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沿着小臂内侧缓缓游走。我浑身僵硬，却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笔在我手臂上，一笔一划，勾勒出什么图案。

很慢。

慢到我能感觉到每一笔的走向，每一次转折时笔尖施加的力道。

不是写字。

是在……画画。

“老师……”我声音发干。

“别动。”

他握着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掌控。笔尖从小臂中间缓缓向上，停在了肘弯下方寸许处。

那里，衣袖自然堆叠，露出一段完整的弧形。

笔尖顿了顿。

然后继续。

这一次，画的弧度更曲折，线条更绵长。笔尖贴着皮肤游走，每一下都带起细微的战栗——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脊背发麻的感觉。

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一点点缠上来，一点点收紧。

我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血腥味。

不能动。

不能躲。

谢归渊在看着我。他的目光沉静，专注，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可那平静之下，藏着某种我看不懂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笔尖终于离开。

“好了。”

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目光落在我手臂上，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轻轻颔首。

“去看看。”

我僵硬地转身，走到墙边的铜镜前。

镜中，少女脸色苍白，眼眶泛红。而她的左臂上，从腕间上方三寸开始，沿着小臂内侧蜿蜒而上，最后在肘弯下方绽放——那是一枝用朱砂绘成的梅花。

不是一朵。

是一枝。

枝干遒劲，沿着手臂的弧度攀爬，最后在肘弯处散开五朵梅花。花瓣层叠，花蕊点点，艳红如血，在苍白的肌肤上妖异得刺目。

更诡异的是，那枝条的走向……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一条盘踞的蛇。

“这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记号。”谢归渊走到我身后，在镜中与我对视。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

“这枝梅花，到死都得带着。”

他顿了顿，指尖在镜面上虚虚描摹着那枝梅花的轮廓，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若它没了……”

声音很轻，却字字砸进我心里。

“你也就没了。”

我僵在镜前，浑身血液都凉了。

烙印。

这是烙印。

用朱砂，用这种近乎巫蛊的方式，在我的身体上打下标记。从此，我的身体，我的命，都是他的所有物。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手。

镜中，他静静看着我，眼底那片深潭里，有什么东西在幽幽燃烧。

那是占有。

是掌控。

是……病态的满足。

“听明白了？”他问。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镜中他清俊温润的眉眼，和那枝开在我手臂上、妖异如血的梅花。

然后，我勾起唇角，绽出一个温顺的、依赖的、带着泪光的笑。

“明白了。”

“阿宁会一直带着它。”

“到死。”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我臂上未干的朱砂。

红色染上他的指尖。

他看着那抹红，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餍足的幽光。

“很好。”

“去用早膳吧。”

“今日起，我教你读书。”

“是。”

我行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廊下，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我抬手，隔着衣袖，轻轻按住左臂。

那里，朱砂在隐隐发烫。

谢归渊。

你在我身上打下烙印。

用这种近乎巫蛊的方式，宣告你的所有权。

可你不知道——

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一个早就死过一遍的灵魂。

这枝梅花，不是你的战利品。

是我复仇的旌旗。

是我要让你……

血债血偿的，

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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