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松柏之下
绍兴十年的秋天，临安城外，青城山脚。
山风拂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那年樊楼畔的雨声。
一座新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没有刻字，只简单雕了一朵莲花。
坟前，一个跛脚的男人正在烧纸。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也映照着他浑浊却温柔的双眼。他烧得很慢，一张一张地添着纸钱，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娘子，今天天气不错，不冷不热。”
“城里的米价又涨了，不过咱家那几亩地收成还好，够吃。”
“隔壁阿丑那丫头出嫁了，嫁了个读书人，挺好的。”
他烧完纸，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在坟前洒了一圈。
然后，他坐在了坟边的石头上，背靠着那棵老松柏。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京娘。”他轻声唤道。
风停了。
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那支断成两截、又被接好的银簪，在坟头微微颤动了一下。
男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靠着松树，闭目养神。
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缓慢。
仿佛睡着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向身旁的空气。
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却笑了。
“你也累了，歇会儿吧。”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道伤疤也不再显得狰狞，反而透着一股安详。
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酒葫芦滚落在地，里面的酒洒了一地，散发着淡淡的苦涩香气。
风吹过。
松柏下，一具男人的尸体，静静地靠在树旁。
而在那座无字的坟前，一缕白色的魂魄，缓缓飘了起来。
她穿着藕荷色的衣裙，眉眼如画，清冷绝尘。
她看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飘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郎君，我们回家。”
魂魄与尸体，一同消散在秋风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撕心裂肺的告别。
就像两片落叶，归于尘土。
就像两滴水，汇入大海。
从此，青城山下，再也没有那个跛脚的男人，也没有那个游荡的女鬼。
只有一座无字碑，和一株苍劲的松柏。
松柏长青，见证着一段跨越了生死、纠缠了半生的情缘，终于在岁月的尽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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