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重生

第三十四章 重生

绍兴二年，春。

临安城的重建工作已经持续了两年。

焦黑的土地上，重新长出了嫩绿的青草。废墟之上，建起了新的瓦房。虽然不及往日繁华，却也透着一股新生的气息。

京娘没有离开。

她依旧留在临安。

这两年里，她像个真正的孤魂野鬼，游荡在城市的边缘。她不再依附任何人，也不再吸食任何人的阳气。她只是看着，看着这座城市从毁灭走向重生，看着那些死去的人被遗忘，看着新生的婴儿呱呱坠地。

她变了很多。

魂体不再像以前那样虚弱，反而因为经历了那场大火的淬炼，变得坚韧而凝实。虽然依旧透明，但不再惧怕阳光。她甚至能像常人一样，触摸一些轻巧的东西，比如一片树叶，一滴露水。

但她的心，死了。

彦颖走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数着日子。

她没有去投胎，也没有去寻找新的寄主。

她在等。

等一个渺茫的希望，等那个在火光中消散的人，会不会像胡氏子说的那样，浴火重生。

这一日，清明。

京娘飘到了城外的一座新坟前。

坟没有碑，只有一堆新土。土里埋着的，是两年前临安城破时，一个被烧死的乞丐。没人认领他的尸体，京娘便将他埋了，每年清明来上一炷香。

她刚插上三根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拖着一条沉重的腿。

京娘回头。

一个***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左腿有些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破坏了原本清秀的容貌。他的皮肤黝黑粗糙，眼神浑浊，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农。

但他看着京娘的眼神，却清澈得让人心碎。

京娘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脸上的疤，看着他浑浊的眼睛。

她感觉不到任何熟悉的气息。

没有阴气，没有煞气，也没有那种活尸特有的冰冷。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残疾的男人。

男人走到京娘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娘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石，“我……回来了。”

京娘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扑了上去，想要抱住他。

但她的手，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不是魂魄。

他是活人。

“你……你是谁？”京娘颤抖着问。

“我是彦颖啊。”男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好像变样了。那个火……烧得有点狠，把脸烧坏了。腿也断了。阎王爷嫌我丑，不肯收，就把我扔回来了。”

他抬起手，想要去摸京娘的脸，却又缩了回去，怕吓到她。

“我找了你很久。”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我问了好多好多人，才知道你在这里。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京娘看着他。

看着这张陌生的、丑陋的脸。

看着这双熟悉的、温柔的眼睛。

她终于确定，是他。

是那个为了她，魂飞魄散的彦颖。

是那个在火光中，化作金光送走亡魂的彦颖。

“你……怎么活过来的？”京娘泣不成声。

“不知道。”男人摇摇头，“只记得一片白光。醒来的时候，就在乱葬岗。旁边躺着一具尸体，是个乞丐。我就借了他的身子。反正我也没身子了，有个用就行。”

借尸还魂。

原来，他真的做到了。

不是用禁术，不是用阴谋，而是用最朴实、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重生了。

“疼吗？”京娘伸出手，虚抚着他脸上的伤疤。

“疼。”男人老实地点头，“全身都疼。特别是腿，一到下雨天就钻心地疼。不过没关系，只要能动，能走路，能找到你，就不疼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玉簪。

不是羊脂白玉簪，而是一支普通的、银制的簪子。

簪子已经断了，又被他用铜丝仔细地接了起来。

“我找到这支簪子了。”男人把簪子递给她，“在废墟里捡的。断成两截了。我接好了。虽然不好看，但还能用。”

京娘接过簪子。

那支断簪。

那支陪伴了她一生，见证了她所有悲欢离合的断簪。

此刻，在男人的手里，被接好了。

“郎君……”京娘扑进他的怀里。

这一次，她抱住了。

虽然这具身体粗糙、丑陋、甚至带着一股乞丐的酸臭味。

但这是热的。

有心跳，有呼吸，有体温。

这是活人的怀抱。

男人紧紧地抱着她，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哽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分开了。”

“嗯。”京娘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再也不分开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

雨滴打在男人的脸上，顺着伤疤流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很阴沉，但也很干净。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重生。

不是长生不老，不是法力无边。

只是能再抱她一次，再看她一眼。

这就够了。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

男人一瘸一拐，女人轻若鸿毛。

但他们走得很稳，很慢。

仿佛这条路，能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临安城的钟声敲响了。

那是新的一天。

也是他们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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