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胡氏子的启示

第三十章 胡氏子的启示

吴小员外之死，像一根刺，扎进了彦颖的心里。

那晚之后，他离开了临安。带着那枚依旧沉睡的魂晶，一路向北，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不敢再轻易杀人，不敢再用血腥去滋养那脆弱的魂魄。他像个幽魂，穿梭在城镇与荒野之间，看着人间烟火，却永远无法触及。

这一日，他来到了长江边的一个渡口。

江水滔滔，雾气弥漫。

渡口边停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船头坐着一个老艄公，正在补网。

“过江吗？”老艄公头也不抬地问。

“过。”彦颖踏上船板。

“坐稳了。”

船离岸，驶入江心。

江风猎猎，吹得彦颖衣袂翻飞。他站在船头，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心中一片茫然。

路在哪里？

终点在哪里？

“客官，你身上这味儿，挺特别啊。”老艄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石。

彦颖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魂晶。

老艄公竟然也能闻到？不，他是看到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正死死地盯着魂晶所在的位置。

“你也看得见？”彦颖问。

“嘿嘿。”老艄公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老夫在这江上漂了一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你这东西，可不是一般的鬼物。里面封着个女娃，魂碎得跟渣子似的，却硬生生被一股子蛮力给糅合在一起了。谁干的？这么造孽？”

彦颖心中一震。这老艄公，眼光毒辣得可怕。

“是我。”彦颖低下头，“我想救她。”

“救？”老艄公嗤笑一声，“你这是把她往死路上推！你用的是什么法子？尸解？夺舍？还是用活人的阳气去灌？”

他猛地一指彦颖的胸口：“你看看你这副德行！半人半鬼，阴气缠身。你离她越近，她死得越快！你那点子所谓的‘爱’，对她来说，就是毒药！”

“你懂什么！”彦颖怒了，周身阴气翻涌，“若不是我，她早就魂飞魄散了！”

“老夫当然懂。”老艄公放下手中的网，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彦颖才发现，这老艄公的身形虽然佝偻，但骨架极大，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因为，老夫也曾是个不懂事的傻小子。”

老艄公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江底。

“三十年前，老夫也叫胡氏子。”

彦颖瞳孔骤缩。

胡氏子！

那个战死沙场、尸体不腐的将军！

他竟然也在这里？

“你没死？”彦颖难以置信。

“死是死了。”胡氏子（老艄公）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拿起烟杆抽了一口，“但魂没散。老夫当年打仗，杀孽太重，死后被罚在此摆渡，超度亡魂。这一摆，就是三十年。”

他看着彦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嘲讽，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你以为，老夫当年夺舍那具女尸，是为了害人吗？”

胡氏子摇了摇头：“老夫只是想活下去。想回到家乡，看看老娘。可结果呢？那具身体里有煞气，有怨念，有那个女娃（前任宿主）的不甘。老夫控制不住，杀了很多人。最后，老夫自己都分不清，谁是胡氏子，谁是那具尸体。”

“那后来呢？”彦颖急切地问。

“后来，老夫遇到了一个和尚。”胡氏子吐出一口烟圈，“那和尚说，执念太深，便是魔障。想活，就得认命。老夫认了。自愿沉入这江底，用这身煞气镇压水患，换取一丝安宁。这具身体，也算是解脱了。”

胡氏子指着彦颖怀里的魂晶：“你现在的路子，跟老夫当年一模一样。你想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你想用你的魂，补她的魂。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想不想这样活？”

彦颖愣住了。

京娘想不想？

他想过吗？

他只想着救她，复活她，把她留在身边。

却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以一个残缺的、靠吸食他阴气存活的怪物身份，活在这个世上。

“那……我该怎么办？”彦颖的声音颤抖了。

“断。”胡氏子吐出一个字，“斩断因果。你把她带到这江边来，不是让你继续喂她毒药，而是让她选。”

“选什么？”

“选是去投胎，还是留下来陪你这个半死不活的东西。”胡氏子冷冷道，“如果是前者，你就散了你的修为，送她入轮回，从此两不相欠。如果是后者……”

胡氏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果是后者，你就得把这具身体里的煞气、阴气，统统炼化掉！变成一具真正的‘活尸’，而不是现在这种半吊子！只有这样，你才能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护她周全。”

“怎么炼化？”

“跳下去。”胡氏子指了指滔滔江水，“这江水底下，有老夫当年留下的‘镇魂铁’。那东西能吸尽你体内的阴气，也能把你这半人半鬼的东西，彻底炼成一具真正的‘尸’。跳下去，你可能变成傻子，变成白痴，永远失去神志。也可能，浴火重生。”

胡氏子看着彦颖，一字一顿地说道：“选择权在你。是让她解脱，还是让你自己解脱，亦或是……一起变成真正的怪物。”

船，到了江心。

水流最急的地方。

胡氏子停下了船。

“到了。”

彦颖站在船头，看着脚下翻滚的江水。

跳，还是不跳？

送她去轮回，从此阴阳两隔？

还是跳下去，炼成一具无情无欲的活尸，陪她在这无尽的岁月里煎熬？

他摸了摸怀里的魂晶。

魂晶很安静，像是在等待他的决定。

“京娘。”彦颖低声说道，“这次，换你等我。”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入了滚滚长江。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他。

在那黑暗的深渊里，他看到了胡氏子所说的“镇魂铁”。

那是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铁块，上面刻满了符文。

彦颖游了过去，抱住了那块铁。

“滋——！”

剧烈的灼烧感传来。

那不是火，而是阴气被强行剥离的痛苦。

他的魂体在嘶吼，在挣扎，在一点点变得坚固、冰冷、麻木。

胡氏子站在船上，看着江面。

许久，江面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枚魂晶，被胡氏子捞了起来，放在船头。

魂晶里的那朵莲花，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变化，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抗拒。

而是一种……安心。

胡氏子看着魂晶，叹了口气。

“傻小子。但愿你能熬过来。”

“还有你，女娃子。”

他看向魂晶：“别怪他。他只是……太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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