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人鬼殊途

第二十七章 人鬼殊途

青城山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硝烟。

彦颖躺在废墟里，魂体破碎得像一面摔碎的镜子。他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虚。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就在不远处，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赢了，还是输了？

胡氏子灰飞烟灭，京娘魂飞魄散。

这具身体，终究没能保住。

他拼了命想要挽回的一切，在最后那一刻，还是崩塌了。

“呵……”彦颖笑了，笑声干涩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他挣扎着爬起来，爬向那支断簪。

他伸出手，想要去捡，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碰不到它。他的手指直接从簪子上穿了过去。

他的魂体，已经稀薄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波动。

不是从断簪那里传来的，而是从……空气中。

他猛地转头。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小女孩。

很小，很瘦，穿着一身破烂的布衣，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脸。

她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谁？”彦颖警惕地问道。

小女孩没有抬头，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

彦颖飘近了一些。

他看到了那张脸。

脏兮兮的，满是煤灰，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这不是鬼。

这是……一个活人？

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怎么会在这里？

“别怕。”彦颖放柔了声音，“我不是坏人。”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你……你是鬼吗？”她小声问，声音细若蚊蚋。

彦颖愣住了。

他是鬼。

但他不想吓到她。

“我不害人。”彦颖回答。

小女孩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看起来七八岁的年纪，瘦骨嶙峋，显然长期营养不良。

“我叫阿丑。”她自我介绍说，“我住在这山上。你们刚才打架，好吓人。”

彦颖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看到他。

“阿丑。”彦颖轻声念道，“你见过刚才那个姐姐吗？”

阿丑点了点头，指了指废墟：“那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好凶。还有一个穿绿衣服的姐姐，好漂亮，但是好可怜。”

她顿了顿，忽然指着彦颖的身后：“那个绿衣服的姐姐，还在那里。”

彦颖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

“在哪？”他急切地问。

“在那棵树上。”阿丑指着庙外的一棵老槐树。

彦颖飘了过去。

槐树上，什么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依附在树干上。

那不是魂魄，只是一缕残念。

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京娘？”彦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缕残念。

“别碰！”阿丑在后面喊道，“那东西会吸人的魂！”

已经晚了。

彦颖的手穿过了那缕残念。

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

那残念像饥饿的野兽，疯狂地吮吸着彦颖仅剩的魂力。

彦颖惨叫一声，魂体瞬间黯淡了一半。

但他没有抽回手。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残念里，有京娘的气息。

那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原始的一缕本能。

“吃吧。”彦颖闭上眼睛，任由那残念吞噬自己，“吃饱了，就回来。”

阿丑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鬼男人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眼看就要消失了。

而那棵树上的黑气，却越来越浓。

就在彦颖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那缕残念忽然停止了吞噬。

它开始颤抖，开始发光。

从黑色，变成灰色，再变成白色。

最后，化作一只小小的萤火虫，飞到了彦颖的面前。

萤火虫很小，很微弱，但它确实活着。

它是京娘。

是那个被胡氏子吞噬、被爆炸打散、却依然顽强留存下来的，京娘的一缕魂。

“郎君……”萤火虫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我在。”彦颖伸出手，萤火虫落在他的掌心。

暖暖的。

虽然微弱，但很温暖。

阿丑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只萤火虫。

“它好漂亮。”

“是啊。”彦颖看着掌心里的光点，眼中涌出泪水，“她很漂亮。”

“可是……”阿丑歪着头，“它太小了。它活不了多久的。山里的风很大，它会吹散的。”

彦颖的心一沉。

阿丑说得对。

这缕残念太弱了。

没有肉身，没有力量，甚至连维持形状都做不到。

它就像一盏没有油的灯，很快就会熄灭。

“有办法吗？”彦颖急切地问阿丑，“怎么才能救她？”

阿丑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奶奶说过，魂魄要有家。没有家，就会变成孤魂野鬼。要把它放进一个暖和的地方，给它讲故事，给它唱歌，它就不会死了。”

暖和的地方。

讲故事。

唱歌。

彦颖看着阿丑。

这个小女孩，虽然贫穷，虽然卑微，但她有一颗最纯净的心。

她能看见鬼，说明她天生阴阳眼。

她能感受到残念，说明她体质特殊。

“阿丑。”彦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愿意帮姐姐找个家吗？”

阿丑看着那只萤火虫，又看了看彦颖。

她点了点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愿意。我会保护姐姐的。”

萤火虫轻轻落在了阿丑的手心里。

那一刻，彦颖感觉到了。

京娘找到了归宿。

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属于人间的归宿。

“谢谢。”彦颖看着阿丑，郑重地道谢。

“不用谢。”阿丑嘿嘿一笑，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齿，“那……大哥哥你呢？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彦颖看着阿丑，又看了看她手心里的萤火虫。

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彦颖看着自己几乎透明的身体，“我是鬼。人鬼殊途。”

说完，他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青城山的深处飞去。

他不能再待在阿丑身边了。

他的魂体太弱，阴气太重，会克死这个善良的小女孩。

他必须离开。

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静静地消散。

或者，去地府，陪她一起受苦。

阿丑站在原地，看着大哥哥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萤火虫。

“姐姐，大哥哥走了。”

萤火虫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哭泣。

阿丑握紧了小手，将萤火虫贴在心口。

“没关系，姐姐。”她认真地说道，“我会带你回家的。我会做你的大哥哥。”

夕阳西下。

青城山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还静静地躺在废墟里，见证着这场跨越了生死、却终究未能圆满的，人鬼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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