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夺舍

第二十六章 夺舍

青城山脚，一间废弃的土地庙。

彦颖将昏迷的“京娘”放在一堆干草上。她的呼吸很平稳，但脸色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那是两股魂魄在体内剧烈冲突导致的虚火上升。

彦颖守在旁边，魂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他刚才那一棍子，不仅打晕了胡氏子，也打碎了他自己最后的力气。他现在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醒醒……”他轻声呼唤。

怀里的女人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分裂和狂暴，而是恢复了清明。但那清明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

“郎君。”她坐了起来，声音不再是沙哑的吼叫，而是恢复了京娘原本的清冷，“我这是在哪？”

彦颖心中一喜，伸手想要去扶她：“我们在青城山脚下。你感觉怎么样？”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她肩膀的一瞬间，女人的眼神骤然变冷。

她猛地抬手，一把扣住了彦颖的喉咙。

那力道大得惊人，五指如同铁钳，瞬间掐得彦颖魂体溃散，光芒黯淡。

“郎君？”女人歪着头，看着彦颖痛苦挣扎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京娘的清冷，而是一种带着磁性的、充满压迫感的女声。

“我是胡氏子。”

彦颖瞪大了眼睛。

她不是京娘！

胡氏子的魂魄没有消失，反而趁京娘虚弱的时候，彻底夺舍了这具身体！

“你……”彦颖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喉咙被死死扼住。

“别挣扎。”胡氏子冷冷地看着他，手指缓缓收紧，“这具身体，我很满意。虽然是个女人的身体，但力量很强。至于你……”

她凑近彦颖的脸，鼻尖几乎碰到他的皮肤，闻了闻。

“你这缕残魂，味道不错。正好给我这具新身体补补身子。”

彦颖拼命挣扎，但他太弱了。

胡氏子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凝聚起一团黑色的煞气，就要刺入彦颖的眉心，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不！”

一声尖叫从胡氏子的体内爆发出来。

那是京娘的声音！

只见胡氏子那只准备动手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争夺这只手臂的控制权。

“滚出去！”胡氏子痛苦地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这是我的身体！”

“这是我的身体！”京娘的声音在反驳，同样痛苦，“你这强盗！你抢了我的命！你抢了我的郎君！”

两股力量在体内疯狂对冲。

胡氏子掐着彦颖脖子的手，时而收紧，时而放松。

她的表情也在不断变化，一会儿是胡氏子的凶狠，一会儿是京娘的哀求。

“彦颖……快走……”京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别管我……杀了我……”

“闭嘴！”胡氏子怒吼一声，猛地一掌拍向自己的脑袋，试图用剧痛来压制京娘的反抗。

趁着这个间隙，彦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怀里掏出了那支羊脂白玉簪。

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了。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必须试一试。

他猛地将玉簪刺向胡氏子的胸口。

“噗——！”

玉簪刺破了铠甲，刺入了皮肉。

但并没有流血。

反而，玉簪上那温润的白光，瞬间照亮了胡氏子的身体。

“啊——！”

胡氏子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那玉簪，是京娘的信物，是正气的凝结。对于充满煞气的胡氏子来说，这简直是烈阳融雪般的折磨。

“滚出来！”彦颖拔出玉簪，鲜血（虽然是黑色的）终于从伤口涌了出来。

胡氏子捂着胸口，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鼓起一个个大包，那是两个灵魂在肉搏。

“郎君……”胡氏子（或者说京娘）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彦颖，“杀了我……用你的剑……”

彦颖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女人。

那是京娘的身体。

他怎么下得去手？

“快！”京娘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她要出来了！她要吃了你！”

话音未落，地上的女人猛地弹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凶狠或哀愁，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人性的疯狂。

胡氏子赢了。

她彻底吞噬了京娘的残魂，成为了这具身体唯一的主人。

“碍事的虫子，清理干净了。”胡氏子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她看着彦颖，就像看着一只蚂蚁。

“现在，轮到你了。”

她伸出手，凌空一抓。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彦颖的魂体不受控制地向她飞去。

那是死亡的召唤。

彦颖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张脸。

那是京娘的脸。

但他知道，里面住着的，已经是一个陌生的恶魔了。

在即将被吸入那张血盆大口的前一秒，彦颖忽然笑了。

他放弃了抵抗。

任由那股吸力将他拉扯过去。

“你笑什么？”胡氏子皱眉，她不喜欢这种眼神。

“我笑你蠢。”彦颖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独占这具身体？”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

那是孟婆庄里，那团“真心”留下的印记。

也是他和京娘共生契约的核心。

“我在这里。”彦颖看着胡氏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京娘就在这里。你杀不了我。只要我还在，她就在。你们会永远纠缠下去，直到这具身体崩溃为止。”

胡氏子脸色大变。

她感受到了。

在那具残破的魂体里，确实有一股力量，像种子一样，深深地扎根在这具肉身的每一个细胞里。

那是爱，也是诅咒。

“既然如此……”胡氏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那我就把这具身体毁了！大家一起死！”

她猛地运转煞气，开始疯狂地冲击自己的经脉。

她要自爆！

毁掉这具好不容易得来的肉身，也要拉着彦颖陪葬！

“不！”彦颖大惊，冲上去想要阻止她。

但已经晚了。

胡氏子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裂开，黑色的煞气如同火山喷发般涌出。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那即将爆炸的身体，忽然停滞了一下。

胡氏子脸上的疯狂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

紧接着，一滴眼泪，从她左眼中滑落。

那是京娘的眼泪。

“郎君……”胡氏子的嘴巴里，发出了京娘的声音，“快……跑……”

轰！

爆炸的冲击波将彦颖掀飞出去，魂体瞬间支离破碎。

他在空中看着那具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瓦解、消散。

京娘最后的意志，保护了她最爱的人。

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

烟尘散去。

土地庙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支断成两截的羊脂白玉簪，静静地躺在废墟中，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凄凉，而悲壮。

彦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但他又觉得，他赢了。

因为，京娘用最后的方式，告诉他，她爱他。

哪怕在毁灭的边缘，她依然选择保护他。

夺舍。

终究是一场空。

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悲伤，和那支再也拼不回的断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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