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体面收场

客厅的空气沉寂得压抑，暖黄的灯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衬得满室精心准备的纪念日布置，荒唐又刺眼。

沈聿辰看着苏岁安淡然收拾东西的背影，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越来越盛。

他太熟悉苏岁安了。

六年婚姻，她温柔绵软，永远迁就他、包容他，哪怕偶尔闹点小脾气，也只需他一句软话便能释怀。

所以他笃定，这场争吵不过是夫妻间寻常的置气。

她嘴上说着离婚，不过是被撞破丑闻，心里赌气罢了。

在他眼里，脱离社会六年、无依无靠的苏岁安，根本没有离开他的底气。

沈聿辰松了松紧绷的眉心，收起眼底的烦躁，摆出一副大度包容的姿态，语气带着自以为是的退让：“岁安，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换做是谁遇到这种事都会生气，我不怪你。但六年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你别拿离婚开玩笑。”

“今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你安分在家过日子，我保证以后尽量顾及你的感受。”

这番话，高高在上又轻贱至极。

他默认了出轨的事实，却连一句正经的道歉都舍不得给，反而像是施舍一般，允许她继续占着沈太太的位置。

苏岁安收拾东西的指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早已没了半分方才的酸涩委屈，眉眼清冷淡然，褪去了六年温顺的滤镜，骨子里的通透傲骨彻底显露。

“沈聿辰，我从不开玩笑。”

她的声音平静笃定，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犹豫：“离婚不是赌气，是我认真做出的决定。”

“你不必委屈自己将就我，我也不必再自我消耗，守着一段烂掉的婚姻自欺欺人。”

沈聿辰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眉头狠狠蹙起，语气沉了下来：“你非要做得这么绝？为了一次意外，否定我们六年的所有？”

“意外？”苏岁安轻声反问，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讥讽，“长达一年的欺骗和背叛，精心策划的纪念日隐瞒，在你口中，仅仅是一次意外？”

她一步步往前走，目光澄澈坦荡，直直看向他虚伪的眼底：“你不必给自己找借口，也不必试图道德绑架我。你不爱了，厌倦了，想要新鲜感，这些我都看懂了。”

“我不怪你不爱我，但我无法容忍，你一边消耗我的真心，算计我的付出，一边背着我和别人缠绵。”

爱可以消散，真诚可以归零，但底线不容践踏。

这六年，她问心无愧，所以她能坦然放手，体面退场。

沈聿辰被她怼得无言以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又愠怒。他从未见过这般尖锐清醒的苏岁安，不再温顺听话，不再隐忍妥协，像一株挣脱了温室束缚的青竹，骤然展露所有风骨。

“行，你执意要离，我不拦你。”他被彻底激怒，索性撕破伪装，露出了精致利己的真面目，“但你想清楚，离婚之后，这套房子、存款，你一样都带不走。”

“婚后财产我早已做过公证，你这六年没有工作，对公司没有半分贡献，法律上你分不到任何东西。”

他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一年前动了离婚的心思，便悄悄做好了所有后手，步步为营，只为有朝一日能干干净净、毫无损失地甩开她。

可笑她傻傻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拥有安稳圆满的婚姻。

苏岁安听完，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一个连六年相守情谊都能肆意践踏的人，又怎么会在财产上手下留情？

她轻轻颔首，神色坦然：“可以。”

“我不要你的房产存款，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分不贪。”

她的温柔从来不是软弱，她的退让从来不是无能。六年居家，她放弃了名利，却从未丢掉骨气。

沈聿辰反倒愣住了。

他本以为搬出财产分割的条款，就能逼退苏岁安。他笃定她贪图安稳、离不开优渥的生活，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净身出户。

“你……”

“明天上午，民政局见。”苏岁安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会提前拟好离婚协议，自愿放弃所有婚内财产，只求和平离婚，从此一别两宽，互不打扰。”

说完，她不再看沈聿辰错愕的神情，弯腰将自己简单的几件贴身衣物和证件塞进小小的行李箱里。

六年青春，偌大的别墅，万千烟火，她最后带走的，不过一个小小的箱子。

不贪富贵，不念过往，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时，忽然停下脚步，侧首淡淡道：“沈聿辰，你记住，是我苏岁安不要你了，不是我离不开你。”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

深夜的秋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虚假暖意。

别墅区的道路安静空旷，路灯拉长她清瘦挺拔的身影，没有狼狈落魄，只有一身轻松的坦荡。

而别墅不远处的林荫暗处，一辆黑色定制宾利静静停靠在夜色里，车身沉稳低调，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后座车厢内，光线昏暗。

陆时砚慵懒靠在椅背之上，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清冷矜贵的眉眼覆着一层薄霜，周身气场凛冽淡漠，生人勿近。

方才会所应酬结束，他本欲驱车离开，无意间看到沈聿辰的车牌，便临时让司机停在此处。

他素来厌恶商界这些男男女女的情爱纠葛，更鄙夷婚内不忠、虚伪算计的手段。

可方才别墅门口的那一幕，却猝不及防落入眼底。

他亲眼看着这个女人，在被丈夫彻底辜负、算计掏空所有付出后，不哭闹、不纠缠、不索求，干干净净，利落抽身。

没有寻常女人的卑微挽留，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甚至没有半分怨怼狼狈。

秦舟坐在副驾驶，透过车窗看着苏岁安独自走远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诧异：“陆总，这位沈太太……和传闻里依附丈夫、温顺软弱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外界人人都说，沈聿辰娶了个居家无用、毫无主见的妻子，一辈子只能依附男人度日。

可眼前的苏岁安，清醒、坦荡、有风骨，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通透强大。

后座的男人沉默良久，深邃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薄唇微启，吐出两个清冷低沉的字。

“确实。”

他阅人无数，见多了趋炎附势、依附求生的女人，早已心生厌烦，重度洁癖让他对所有纠缠不休的情爱避之不及。

可这个刚刚经历婚姻崩塌、满身伤痕，却依旧挺直脊背、体面离场的女人，偏偏，撞乱了他多年一成不变的淡漠心境。

陆时砚的眸底，第一次染上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涟漪。

秦舟敏锐捕捉到自家老板情绪的细微变化，心头微微一动。

“完了。”

他们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万年不动心的陆总，好像……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多看了眼。

而夜色中的苏岁安对此一无所知。

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抬头望向头顶漫天星光，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

心口积压六年的桎梏，在此刻，彻底碎裂消散。从此人间辽阔，她只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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