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迁府风波，暗线初露

青竹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偏院的东西打包好了。

林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口破旧的箱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沈昭宁在沈府住了十七年，全部家当加起来，不过就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支银簪子、一本被大夫人烧剩了一半的手札，以及——那本《异物志》。

“小姐，将军府的马车来了。”青竹从院门外跑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是赵统领亲自赶的车！”

林西走出院门。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巷口，车身的木料是上好的楠木，车帘是深蓝色的绸缎，虽然没有沈府正院的马车那么奢华，但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讲究。赵铁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腰间挎着长刀，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沈三小姐，”赵铁跳下车，抱拳行礼，“将军吩咐末将来接您和将军。”

“将军呢？”

“已经在车上了。”

林西掀开车帘。顾云峥靠在车厢里，手里拿着那本《异物志》，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比昨天好了许多，眼下的乌青也淡了一些。

“你倒是动作快。”林西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

“不是我动作快，是你动作慢。”顾云峥头也没抬，“收拾几件衣裳收拾了一个时辰，青竹一个人都能干完的活，你非要亲自动手。”

“那些药材不能乱放，三七和冰片要分开——”

“行了，大夫。”顾云峥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上车了就别念叨了。”

林西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青竹坐在车外的副驾上，跟赵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笑声时不时飘进车厢。

“顾云峥。”

“嗯。”

“你那个时代的顾家老宅，是什么样子的？”

顾云峥放下书，想了想。

“很大。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有棵老槐树。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我的祖先——盛朝骁骑将军顾渊。”

林西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渊？”

“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顾云峥看着她，“你觉得是巧合吗？”

林西摇了摇头。

“不是巧合。你的穿越，不是随机的。你被安排到了那个身体里，因为你是顾渊的后人——不，你就是顾渊。”

“你的意思是，我是顾渊的转世？”

“不是转世。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时代里，被放进了不同的身体。”林西的声音很轻，“就像我和沈昭宁。我是林西，但我的灵魂现在住在这个身体里。也许在另一个时空里，沈昭宁的灵魂正住在我的身体里。”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所以，”顾云峥缓缓开口，“那本书上写的‘你们的身体，只能活一个’，不是指你和我——而是指两具身体只能活一具。”

“对。”林西看着他，“如果我们想回到各自的身体，就必须让对方的身体……死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西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她要想回到现代的身体，沈昭宁的这具身体就必须死。

顾云峥要想回到古代的身体，那个豪门弃子的身体就必须死。

而他们现在用着的这两具身体，是活生生的人。

“我不会让你死。”顾云峥的声音很坚定。

“我也不会让你死。”林西看着他，“我们会找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对。既不让你古代的身体死，也不让我现代的身体死。”林西的目光落在车窗外，“一定有办法。”

马车穿过东市，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喧闹而鲜活。

林西看着那些面孔，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念头——她想让他们都活着。

不只是她和顾云峥。

是所有人。

将军府坐落在京城东城，离皇宫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府邸占地极广，光是门前的石狮子就比沈府的大了一倍。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金匾，上书“将军府”三个大字，笔锋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亲题。

马车停在门口，赵铁跳下来打开车门。

“沈三小姐，将军，到了。”

顾云峥拄着拐杖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目光复杂。这是他的府邸，在古代——但“他”已经不是他了。

林西跟在他身后，看着这座气派的府邸，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将军府离皇宫近，离太医院也近。如果她能在太医院站稳脚跟，就能接触到更多的药材和医书，就能做更多的事。

“沈三小姐，”赵铁引着她往里走，“将军已经吩咐过了，东跨院收拾出来给您住。院子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离将军的正房也近。”

林西的脚步顿了一下。

“离将军的正房近？”

赵铁面不改色：“将军伤还没好，万一夜里不舒服，您在旁边方便照应。”

青竹在后面偷偷抿嘴笑。

林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赵统领考虑得周到。”

东跨院果然清静。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此时正值花期，满院甜香。三间正房，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一间空着。家具虽然不多，但都是上好的花梨木，比沈府偏院那些破桌椅强了百倍。

“小姐！这院子比咱们在沈府的好一百倍！”青竹放下包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兴奋得像只小鸟，“还有桂花！小姐，您不是最喜欢桂花吗？以前在沈府，您的院子里连棵草都没有！”

林西没有说话。她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甜。

这个味道，在现代，她也喜欢。

“青竹。”

“在。”

“把药箱拿出来，我去看看将军的伤。”

正房。

顾云峥坐在床上，林西蹲在他面前，一圈一圈地拆他胸口的纱布。

伤口愈合得很好。缝合线还在，但周围的皮肤已经不红肿了，边缘长出了粉色的新肉。抗生素起了作用，感染被控制住了。

“再过五天可以拆线。”林西重新包扎好，站起来，“这五天你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做你以前在战场上做的那些事。”

顾云峥嘴角微微上扬：“我以前在战场上做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林西面无表情，“赵铁跟我讲了。冲锋陷阵，身先士卒，一个人冲进敌阵砍了对方主将的旗——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顾云峥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你的伤。伤好了随便你怎么送死，伤没好之前你给我老实待着。”

顾云峥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西。”

“干嘛？”

“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担心我的时候，说话都特别凶？”

林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药箱。

“我没有担心你。”

“你有。”

“没有。”

“耳朵红了。”

林西猛地站起来，拎着药箱就往门口走。

“我去煎药。”

“林西。”

她停了一下。

“谢谢。”

林西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谢。”她说，“药钱从你工资里扣。”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董事长办公室。

顾云峥——现代的这个——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赵宏那里拿到的调查报告。

周明远，男，六十五岁，籍贯京城。毕业于京城医科大学，后赴美留学，获医学博士学位。回国后曾在仁爱医院任职，后下海经商，创办盛安资本。

履历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有一行信息引起了顾云峥的注意——周明远的导师，叫林远山。

林远山。

这个名字他见过。

在仁爱医院的专家介绍栏里——林西的父亲。

林西的父亲，是周明远的导师。

顾云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林西的父亲认识周明远，周明远是盛安资本的法人代表，盛安资本持有顾氏集团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而他的太爷爷，三十年前失踪的顾太医，也姓顾。

这些线索像一张网，把两个家庭、两个时代、两个世界，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赵叔。”他拨通赵宏的电话。

“少爷。”

“帮我查一个人。林远山，仁爱医院退休教授，心外科专家。我要他的详细履历，尤其是他和周明远之间的关系。”

“少爷，林远山这个人——老爷子认识。”

顾云峥的手指停住了。

“老爷子认识？”

“对。二十年前，老爷子做心脏手术，主刀的就是林远山。手术很成功，从那以后，老爷子每年都会给林远山寄一张贺卡。”

顾云峥的脑子飞速运转。

二十年前的手术。老爷子和林远山的交集。林远山是周明远的导师。周明远是盛安资本的法人代表。盛安资本持有顾氏集团的股份。

如果林远山是知情人——

不对，不应该怀疑林远山。他是林西的父亲，林西在这个时代的父亲。

但如果不是林远山，那周明远是怎么知道顾家的？他是怎么拿到顾氏集团的股份的？

除非——有人告诉他。

而能告诉他的，只有林远山。

或者，顾老爷子。

“赵叔，老爷子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能吃能睡。”

“他有没有跟什么人频繁接触？”

赵宏沉默了片刻。

“少爷，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老爷子最近半个月，每周三下午都会出门一趟，不让我跟着。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去会老朋友。”

每周三。

今天就是周三。

“赵叔，现在几点？”

“下午两点。”

“两点半你来接我。我要跟着老爷子出门。”

“少爷，您的腿——”

“腿好了。”顾云峥站起来，原地走了两步。左腿还是有点疼，但走路没问题了。

“赵叔，两点半，准时。”

京城东城，将军府。

傍晚时分，林西正在厨房里煎药，青竹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小姐！小姐！外面来了好多马车！”

“马车？”

“对！都是官家的马车！停在咱们门口，下来了好多人！”

林西放下药罐，走到前院。

将军府的大门口，停着七八辆马车，每一辆都装饰得极为考究。车上下来的有穿官服的文官、有穿铠甲的武将、还有几个穿锦袍的老爷太太。

赵铁站在门口，一脸为难。

“沈三小姐，这些人都是来看将军的。将军伤还没好，末将说将军不见客，但他们不走——”

“让他们进来吧。”顾云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西回头，看到顾云峥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俊得像一幅画。

“你的伤——”

“伤好了。”顾云峥看了她一眼，“至少看起来好了。”

林西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人来，不是为了探望，是为了试探。试探顾云峥到底伤得多重，试探他还能不能带兵，试探顾家的权势会不会因为他的受伤而衰落。

如果顾云峥闭门不见，谣言就会四起——“骁骑将军重伤不起，恐怕命不久矣”。

如果顾云峥出来见客，哪怕只是露一面，谣言就不攻自破。

“你小心。”林西压低声音，“别逞强。”

顾云峥微微点头，拄着拐杖走向正厅。

林西站在廊下，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即使换了一具身体，即使受了重伤，即使面对一群来者不善的客人——依然站得笔直。

她转身回了厨房。

药快糊了。

正厅。

顾云峥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茶水果点。客人们坐在两侧，目光不时地扫过他的胸口、他的腿、他的脸色。

“顾将军，听闻您在战场上中了箭伤，可大好了？”一个穿绯色官服的老者开口，语气关切，但眼神在探究。

“劳王大人挂念。”顾云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箭伤已无大碍。再养几日，就能回营了。”

“将军还是多养些时日为好，”另一个穿铠甲的武将接话，“北境那边暂时有副将顶着，将军不必着急。”

“赵将军说得是。”顾云峥放下茶杯，“不过边境不宁，我躺在京城，心里不踏实。”

客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云峥的气色、谈吐、神态，都和受伤前一模一样。甚至比以前更沉稳了。

那些传言——顾云峥重伤濒死、顾云峥神志不清、顾云峥已经被顾家接回老宅软禁——看来都是假的。

“顾将军，”王大人又开口，“听闻您受伤期间，是一位沈府的三小姐在照料？”

顾云峥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是。”

“这位沈三小姐，可是沈建业沈将军的庶女？”

“是。”

王大人笑了笑：“将军和沈三小姐，倒是因祸得福了。”

顾云峥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比林西煎的药，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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