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闭门拒客，曲诉相思

入秋之后，江南连日落雨，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缠绵绵，洗得林家别院的青石板路光洁发亮。院中青竹经雨水冲刷，绿意浓得化不开，只是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响，搭配连绵雨声，平添了几分清寂冷清。

自月下初见过后，已是半月有余。林娇娇在林家别院安稳住下，慢慢适应了宋代的烟火日常，也彻底摸清了族中人情冷暖。旁支子弟趋炎附势，主家子弟傲慢刻薄，唯有林展翘，身居嫡系，天资卓绝，却从不倚势欺人，只是常年独来独往，将自己隔绝在所有热闹之外。

她心底始终记挂着前世遗憾，也放不下那日他月下孤冷的身影。知晓他常年闭门苦读，宗族琐事缠身，暗中还有不少人暗中非议算计，便再也坐不住，决意主动登门，消解二人旧日的芥蒂。

午后雨势稍歇，薄雾濛濛，空气里满是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林娇娇换了一身素净的浅青布裙，随手挽了个简单发髻，未施粉黛，清丽温婉。她亲手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清甜桂花糕，是她依着现代记忆改良做法做的，软糯香甜，最适合秋日润燥，缓步朝着林展翘的居所走去。

林展翘独居在别院最深处的清竹苑，远离宗族喧闹，清静雅致，却也偏僻孤寂。一路行来，沿途院落笑语喧闹，唯独清竹苑外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格外稀疏，一如它的主人，清冷疏离，不与世俗为伍。

苑门紧闭，斑驳的木门上沾着细碎雨珠，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林娇娇驻足门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微紧的情绪，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叩门声清脆，落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可半晌过去，院内毫无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应答，安静得仿佛无人居住。

林娇娇并未放弃，又轻轻叩了两下，温软出声：“展翘哥哥，我是娇娇，冒昧前来，可否一见？”

院内依旧沉寂。

她心知，他定然在家。往日这个时辰，他从未外出，皆是闭门伏案苦读。他是刻意不愿见她。

又等了片刻，才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隔着厚重木门，隔着满院湿冷秋风，淡漠无温，不带半分情绪：“无事勿扰。”

四个字，字字疏离，干脆利落，全然是拒人千里的姿态。

林娇娇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泛起一丝涩意，却并不意外。她知晓旧日那句“书呆子”的评价，在他心底扎了根，他心性孤傲，记挂着这份芥蒂，自然不愿与她有半点牵扯。

她耐着性子，软声开口：“我无要事，只是秋日雨凉，蒸了些桂花糕，送来与你尝尝，片刻便走，不会打扰你读书。”

院内沉默良久，就在林娇娇以为他不会应答之时，声音再次传来，冷意更甚几分：“不必。拿回吧。”

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木门紧闭，隔绝了里外所有温度，也隔绝了她所有的示好与主动。林娇娇立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秋风卷着细雨落在肩头，微凉的寒意顺着衣料浸透四肢百骸。

她望着眼前紧闭的院门，心头无奈又酸涩。这人冷得彻底，半点机会都不肯给她。

她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再叩门打扰。知晓他性子执拗，越是强求，越是适得其反。索性后退两步，站在苑外的竹下青石上，静静伫立。

雨后风软，竹影轻摇，薄雾缠绕枝头。林娇娇抬手拂去肩头细碎雨珠，沉吟片刻，缓缓抬手，轻启朱唇。

一缕清浅悠扬的曲调，顺着秋风缓缓漫开。是古曲《长相思》。

她幼时学过古乐，精通各类传统曲谱，此刻吹来，曲调婉转绵长，温柔又清寂。没有丝竹伴奏，仅凭清浅口哨，却将曲中缠绵牵挂、孤寂绵长的意境尽数道尽。雨打竹叶，风声相和，反倒衬得这曲调愈发空灵动人。

这首曲子，不像寻常艳曲热烈直白，满是隐忍与牵挂，清冷又深情，最是贴合林展翘藏于心底的性子。

曲声悠悠，漫过院墙，丝丝缕缕飘进寂静的院落深处。

原本死寂无声的院内，忽然传来轻微的落墨声停顿的声响。

不过半刻，方才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内里轻轻拉开。

林展翘立在门内，一身素色常服，墨发整束，袖口规整，眉眼清冷依旧。许是伏案久了，他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却愈发显得身姿清挺，风骨卓然。他目光沉沉落在林娇娇身上，褪去了方才全然的漠然，多了几分探究与疑惑，嗓音微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首曲子？”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郑重。这首《长相思》并非市井流传的俗曲，知晓者甚少，更无人知晓这是他私下偏爱、时常静心聆听的曲子。眼前这个素来怯懦懵懂、还曾嘲讽他是书呆子的林家旁支少女，竟能吹出这般完整纯熟的曲调，由不得他不诧异。

林娇娇抬眸望他，眼底澄澈温柔，不见半分窘迫，从容应答：“展翘哥哥常去城西听曲，那位赵寻姑娘，最擅弹奏《长相思》。我偶然路过听过几次，故而记下了。”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说辞。她不能言说自己跨越千年的秘密，只能借赵寻之名遮掩。赵寻是城西有名的乐姬，才情出众，擅弹古曲，也是为数不多能让清冷寡言的林展翘愿意驻足聆听的人，族中众人略有耳闻，这般解释，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林展翘眸光微凝，深深看了她一眼。少女立在竹下，眉眼温顺，细雨沾湿发梢，面容清丽柔和，眼底坦荡真诚，不见半分虚言狡饰。

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你倒是个有心的。”

话语听不出喜怒，似夸赞，又似淡淡的审视。他阅人无数，心思缜密，总觉得如今的林娇娇，与往日那个嘴快无知、怯懦肤浅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她忽然变得通透、温柔，观察力细致入微，连他私下偏爱、从不对外言说的曲风都能熟记于心。

秋风再起，悠扬的曲声余韵未散，缠绕在两人之间。一门之隔，却是咫尺距离，心隔山海。

林娇娇望着他清冷的眉眼，心底轻轻叹息。

一句有心，何其轻易。可无人知晓，她的有心，从来不是近日观察所得，是跨越千年的惦念，是看过他一生悲凉后，拼尽全力想要靠近、守护的执念。

她轻声开口，语气柔软又诚恳：“不过是偶尔留意罢了。展翘哥哥，从前我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说错了话，惹你不快，我一直心存愧疚。今日前来，不为打扰，只为致歉。往日种种，是我不对，还望你莫要再放在心上。”

她趁着此刻难得的缓和，坦然认错，直面两人之间的旧芥蒂。

林展翘眸光微动，深深看着她澄澈的眼眸，沉默良久，没有苛责，没有释怀，只是依旧疏离淡然，淡淡道：“过去了。”

话虽如此，眼底的隔阂，却未曾消散半分。

风落竹梢，雨雾濛濛。林娇娇清楚，一句道歉，消解不了数年的芥蒂，也暖不了他冰封已久的心。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耐心，慢慢来，一点点化开他的疏离，一点点抚平他的委屈，一点点住进他无人抵达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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