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言存芥蒂，月下初相逢

竹影婆娑，碎银似的月色零零散散落在青石板小径上，将林展翘的身影拉得清瘦又颀长。他步步踏碎满地月影，朝着别院方向缓步而来，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冷意，像是山间浸了冬雪的清风，干净，却也疏离。

林娇娇倚在窗边，呼吸下意识放得极轻，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她在古籍残卷里读遍了他的一生，看过他伏案苦读的孤寂，看过他朝堂承压的隐忍，看过他蒙冤落幕的悲凉，可那些终究是泛黄纸页上冰冷的文字。直至此刻亲眼相见，她才真正懂得何为惊为天人。

少年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尚未褪去青涩，却已自带一身风骨。眉目清隽利落，鼻梁挺直，唇线偏薄，肤色是常年闭门读书养出的冷白。最动人的是他的眉眼，澄澈干净，无半分市井俗气，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沉敛与淡漠，不似寻常少年般鲜活热烈，反倒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容纳了远超年纪的隐忍与清醒。

晚风掀动他素色长衫的衣角，衣袂翻飞间，没有半分轻浮，只剩温润端方的书卷气。明明是寻常归家的步履，却走得沉稳端正，步步生韵，自带世家子弟的清雅风骨。

林娇娇心头狠狠一颤，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这就是林展翘。

是那个被史书污名、被世人唾弃，孤零零背负千古冤屈，落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的林家少年郎。纸页之上，他的一生满是疮痍遗憾，可眼前的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鲜活又真切，好好地站在月色之中。

一瞬间，千年的惋惜、书页的遗憾、跨越时空的执念尽数翻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眼底微微发热。她望着他，近乎失神，只觉得世间万般风景，都不及此刻月下独行的他半分动人。

许是窗边动静惊扰了林间寂静，缓步前行的林展翘骤然抬眸。

清冷的目光直直掠来，精准落在窗沿边的林娇娇身上。那双眼眸漆黑深邃，没有丝毫意外，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平铺直叙的冷淡，像秋风扫落叶，平静又疏离，全然是对待陌生人的漠然姿态。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娇娇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抿紧唇瓣，甚至微微屏住了呼吸。

她尚且沉浸在初见的震撼与心疼中，来不及收敛眼底的惊艳与温柔，对方却早已收回目光，神色无波，仿佛只是瞥见了一株无关紧要的草木，转瞬便移开视线，不曾停留分毫。

他脚步未停，依旧稳步向前，周身的冷寂气场愈发浓重，刻意划出了清晰的距离，拒人**里之外。

林娇娇指尖微微攥紧窗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落空的涩意。

她知晓他性子孤冷，不善与人亲近，可没想过，面对面相见时，他的冷淡会这般直白彻底，不带半分情面。她本以为同属林家族人，纵然不算熟识，也该有几分基本的温和客套，可他眼底的疏离，清清楚楚写着不愿交集。

怔忡间，院外路过一位浣纱归来的老仆妇，瞧见窗边的林娇娇，又看了看前行的林展翘，笑着低声提醒：“娇娇姑娘，你怎的此刻开窗吹风？方才归来的是咱们族里的大郎展翘，你俩虽是同族，可素来生分，大郎性子冷，你可别主动凑上去讨没趣。”

林娇娇闻言连忙回神，轻声道谢，顺势追问了一句：“婆婆，我与他……从前可是有过过节？”

老仆妇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倒也算不得大过节，就是小孩子家的口舌误会。前年春日族学踏青，一众子弟说笑打闹，唯独大郎一人静坐树下读书，不与人嬉闹。彼时你年纪小，嘴快，当着好些族人子弟的面，说林大郎是个不通人事、只懂死读书的书呆子。”

“这话传得快，没多久就落到了大郎耳中。”老仆妇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继续道，“大郎看着清冷寡言，实则心思细、傲骨重，最厌旁人轻看他的苦读、调侃他的性子。自那以后，他便再没与你说过一句话，路上遇见也尽数绕道，全然当做不识。”

寥寥数语，瞬间解开了林娇娇心中的疑惑。

原来如此。

难怪他待她如此冷淡疏离，难怪同族至亲，却形同陌路。并非他天生冷漠，而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曾经无心一语，轻贱了他的坚守，戳中了他的傲骨，被他默默记在了心底。

林娇娇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懊恼与愧疚。

她太清楚林展翘了。他半生隐忍，身处宗族夹缝之中，无人撑腰、无人理解，唯有寒窗苦读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撑起家族、守住本心的唯一依仗。旁人只看得到他孤僻寡言、不近人情，却不知他的沉默隐忍皆是被逼无奈。原主一句轻飘飘的“书呆子”，在旁人看来只是孩童戏言，对他而言，却是对他所有坚守与苦楚的全盘否定。

他那般心细敏感、傲骨铮铮的人，如何不记？

林娇娇转头望向林展翘远去的背影，他已然走到不远处的院落门口，抬手推开木门，动作轻缓利落，自始至终，没有再朝她这边望过一眼，决绝又淡漠。

月色依旧温柔，可她心底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千年后的她，捧着残卷为他心疼落泪，惜他清白、怜他孤苦，拼尽一切想要跨越时光来救赎他。可身在当时、身处局中的原主，却懵懂无知，随口一语，便成了他心底一道小小的芥蒂，让本就孤苦的他，又多了一分世人的轻贱与误解。

想来这数年里，他在族中本就备受排挤，宗族子弟多有嘲讽轻视，原主的那句评价，定然也成了旁人调侃他的话柄，让他愈发不愿与人相交，愈发封闭内心。

“真是个傻瓜。”林娇娇低声轻叹，不知是惋惜原主的无知，还是心疼彼时年少的林展翘。

老仆妇见她神色落寞，温声劝慰：“娇娇姑娘也不必放在心上，大郎性子本就冷淡，对谁都是这般模样，并非单单针对你。只是往后遇见，少搭话便是，免得尴尬。”

林娇娇轻轻点头，目送老仆妇远去，心底却全然不是这般想法。

她不能避。

别人可以与他生分疏离，可以嘲讽他是书呆子，可以漠视他的孤苦坚守，可她不能。她知晓他的未来，知晓他的赤诚，知晓他即将面临的万丈深渊。她跨越千年而来，本就是为了救赎他、守护他，又怎会因为他一时的冷淡、过往的龃龉，就此退缩避让？

一句无心戏言，成了他心中数年的隔阂，那便由她亲自化解。他无人懂，她便来懂；无人惜，她便来惜；无人护，她便来护。

夜风徐徐，吹动满院竹影沙沙作响。林娇娇静静立在窗前，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的惊艳褪去，余下满是坚定与温柔。

此刻的他，尚且冷心冷情，对她心存芥蒂、万般疏离。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她有整整三年的时间，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寒冰，抚平他过往的委屈，消解所有的隔阂与偏见。她会让他知道，这世间终有一人，看透他的孤冷、懂他的坚守、惜他的清白，不惧世俗流言，不畏前路风雨，只想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月色落满肩头，千年遗憾在此刻悄然落笔新生。林娇娇抬手，轻轻拂去窗沿落尘，心底已然笃定。

这一世，她不仅要改写他的宿命，护他阖家安稳、一世清白，还要慢慢捂热这颗被世事寒凉、人情轻贱打磨得冰冷的心，让月下孤苦的少年，终得人间温暖，岁岁平安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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