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北平大饭店。
这是陈太太特意挑的场子。她说:“傅家前院给你庆过功,聚贤楼给你过过生辰,订婚得换个更大的,让全城的人都看得见。”北平大饭店是西式建筑,三层花岗岩楼面,门口两盏铸铁煤气灯。大厅铺红地毯,水晶吊灯从三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满堂宾客被照得明晃晃的。
我没穿旗袍。
今天穿的是我自己设计的改良式西式礼服裙。象牙白色暗纹缎面,腰线收在胸下,裙摆从膝盖以上微微蓬开。领口是中式小立领改过来的半弧领,露出锁骨到颈侧的一小片皮肤。左手腕上那只乳白玉镯贴着腕骨,灯光一照,镯子里的絮纹隐隐透出来,跟象牙白的缎面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玉哪是料子。
傅沉渊站在大厅入口等我。
他今天穿了正式的军礼服。深灰蓝制式礼服,领口镶着银线滚边,肩章上的铜星换成了银星,袖口的两排铜扣在灯光底下泛着冷而亮的光。他站得很直,军礼服把整个人衬得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我走过去的时候,旁边两个端酒的侍者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
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我很久。
“好看。”他说。
还是生辰宴上那个词,一个字没换。说完他喉结动了一下,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又移回来。
“你也是。”我说。
他伸手来牵我。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手指扣住我的手指时力道不大,但很稳。五根指头严丝合缝地嵌进我的指缝里。我们转身走进大厅,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直直泼下来,满堂宾客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婚礼是西式的流程。北平大饭店的经理请了一位牧师来主持,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跪拜天地。他站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在牧师和满堂宾客面前说了“我愿意”。声音不大但清楚极了,像在战场上签署一份作战命令,每一个字都笃定得不留余地。
我说“我愿意”的时候,铜镜在右手腕上温温地热了一下。轻而短,像一枚印章在落定之前先虚虚地按了一下。
仪式结束之后是酒宴。中餐西吃,长条桌拼成了大大的“口”字形,热菜流水一样端上来,酒杯碰得叮当响。陈太太坐主位边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手里那把绢扇摇得比平时快了一倍。绸缎行的老掌柜端着酒杯来找我碰了三回。连平日里不怎么跟人打交道的瑞蚨祥大东家,都破天荒地站起来敬了杯酒。
沈柔是宴席过半的时候来的。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藕荷色旗袍,没戴首饰,连头发都只松松挽了个髻。跟以往那个珠翠满头的沈家大小姐判若两人。她走进来的时候没什么人注意到她——大家都在碰杯说笑,侍者穿梭着上菜,水晶灯底下热热闹闹的。
她坐在角落里的末席,挨着一位商会理事的家眷,端着茶碗静静看着主桌上的我。我在跟绸缎行老掌柜说话的时候余光扫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上面一层薄薄的光,底下什么都不显。
但我知道她今天来不是为了送祝福。
宴会进行到敬酒环节的时候,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小厮忽然从侧门挤了进来。他大约二十出头,精瘦,皮肤黝黑,混在侍者中间不显眼。但他走路的方向不是厨房,而是主桌。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信封,信封口封着火漆,火漆上压着一个陌生的纹章。
他走到主桌旁边,躬着身把托盘举到陈太太面前。
“陈太太,有人托我把这个送到订婚宴上,说是让各位来宾都看看。”
他声音不高,但“让各位来宾都看看”八个字像一根针,把大厅里嗡嗡的交谈声扎出了一片安静的洞。附近几桌的人转过头来,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
陈太太看了那信封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谁托你送的?”她问。
“不认识。给了跑腿费就让我送来。”小厮低着头,把托盘又往前举了举。托盘边沿几乎碰到桌面上的一碗热汤。信封上那枚陌生的火漆纹章在灯光底下分外显眼——是一朵樱花。
山本的纹章。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我在数:信封的大小,封口的蜡迹,纸张的厚度。是一封信,大约两页纸。信封上“亲启”两个字写得急促潦草,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
满桌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只信封上。旁边的几位太太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在说“樱花”,有人在说“日本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嗡嗡的像一窝被扰动的蜜蜂。
傅沉渊坐在我旁边,没有动。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向那个小厮,又从小厮的肩头滑向大厅角落的阴影处。宋淮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我不用拆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苏曼余党能拿出来的,无非是那套说辞——我才是跟山本有来往的那个人,军火原料的情报是我放出去的假消息。这种东西不需要是真的。只需要“让各位来宾都看看”。
那个小厮还举着托盘。他的胳膊开始微微发抖,额头上一层细汗。但他没有放下托盘,嘴唇紧抿着,眼睛盯着桌沿,不敢看任何人。
“打开。”我说。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陈太太旁边。那封樱花纹章的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托盘中央,火漆完好无损。
“沈小姐——”旁边的商理事想拦。
“没事。”我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当着全厅宾客的面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纸上是工整的毛笔字。内容跟我猜的八九不离十——说沈虞跟山本方面“有过秘密接触”,那批军火原料是她“故意泄露给傅沉渊的假消息”。措辞极尽暧昧,句子中间夹着几个“据知情人透露”和“有可靠消息称”。
我把信纸举起来,对着水晶吊灯的光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字。
“这封信上说我是山本那边的内应,说军火原料的情报是我放的假消息。”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清楚地递到了每一个角落,“写这封信的人,大概是觉得今天人多、事急、我拿不出证据来反驳。”
我把信纸放下来,从袖中抽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页薄薄的纸,盖着北平商会和军方联合调查组的公章。纸上列了三条。
第一条,苏文远经手的那批军火原料,全部转运记录,每一笔的签收人和时间。
第二条,苏曼跟山本随从见面的三次地点。其中一次,就在商会后街那个巷口。
第三条,时间对照。军火原料被截获之后,山本方面的反应速度快得不正常——接头人当天就把消息传出去了。
“苏家父女通敌案的卷宗里,有一份补充材料。”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让在座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三枚公章,然后转向那个端着托盘的小厮,“这封信的纸质跟苏家账房用的纸是同一批货,墨迹也是同一家墨庄的。你替人送这封信来之前,收了多少跑腿费?”
那个小厮的脸瞬间白了。他的嘴张了张,胳膊一软,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傅沉渊的军靴旁边。
他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从侧门走了进来。宋淮站在门口,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把那个小厮架了起来。
“你主子让你送这封信来,有没有告诉你——”我把苏家的卷宗重新折好收进袖中,俯下身看着被架住的那个小厮,“那批军火原料被截获的第二天,苏曼就被抓了。你自己查查日期再替你主子跑腿。”
小厮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被两个士兵架着从侧门拖了出去,靴底擦过红地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封信被我折好,跟苏家的卷宗放在一起,收进了袖中。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大概是从侧门那边开始响起来的,然后蔓延到主桌,再到整个大厅。掌声不像生辰宴那次那么整齐,但比那次更响、更密、更热,像一整片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炸开。
陈太太端了杯酒过来碰了一下我的茶杯:“好孩子。”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扫过大厅角落的末席。
沈柔坐在那里。
她端着的茶碗还举在嘴边,一口都没喝。脸白得发青,连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透出来了。茶碗在晃,茶水一圈一圈漫过碗沿,泼了她一袖子,她没低头看一眼。
她大概以为今天这封信能让我当众垮掉。
她不知道傅沉渊的人昨晚连夜调齐了卷宗里最后一批签章,宋淮摸黑去商会盖了公章。
防的就是这一手。
她大概也没想到,那封樱花纹章的信,到头来会变成钉在她自己身上的东西。
她今天穿的藕荷色旗袍——
那件衣裳的暗纹针脚,跟苏家账房里翻出来的旧衣料残片,是同一批货。
我没拆穿她。
今天不是她的日子。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看我,眼里总有一点压不住的亮,像火苗舔着湿柴,刺啦刺啦地响。现在灭了。只剩一层灰。
好戏才刚开始。
我收回目光,端着茶杯跟陈太太碰了一下,跟瑞蚨祥大东家寒暄了两句,重新坐回傅沉渊旁边。他侧着头看我,从侍者端来那封信到小厮被架出去,他全程没有插手。现在他端起酒杯,杯沿碰了碰我的茶碗。
“你说好戏才刚开始——”他低声说,“什么时候给我剧透一下?”
我在桌下用鞋尖踢了一下他的军靴。
“不给。”
他笑了一声,把杯里的酒喝了。
灯光从水晶吊灯上流泻下来,把满堂宾客的笑语声镀上一层暖金色的浮尘。我坐在他旁边,左腕的玉镯贴着皮肤微微发热,右腕的铜镜也在微微发热。两只手一左一右,热得均匀。
那个小厮被拖出去的方向,侧门外面有一条灰扑扑的后巷。今晚上月光很好,把后巷里每一块青砖都照得清清楚楚。
好戏才刚开始。
夜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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