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联手怼沈，粉碎妄想

生辰宴的第二天早上，沈家老宅的管事来了虞记。

“二小姐。”老管事站在门口，神色比上次公审时又老了几分。连拱手的动作都慢了半拍。“老爷子请您回府一趟。这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

“二老爷也在。”

沈家二老爷沈敬堂，我名义上的二叔，沈老爷子的亲弟弟。此人长年在天津做生意，不怎么回北平，但每次回来都不会有好事。原书里提起过他一笔——跟张氏是亲家，张氏的娘家侄女嫁了他儿子，两家算姻亲。张氏栽了跟头搬出沈家，他这时候回来，多半是来替张氏翻盘的。

我洗了手，换了件水蓝色素面旗袍。把傅沉渊送的那只玉镯戴在左手腕上，铜镜贴着右手腕收进袖中。然后跟着老管事出了门。

沈家前厅里坐着三个人。

沈老爷子在主位，拄着拐杖，脸色铁青。二老爷沈敬堂坐在左首，五十出头，瘦长脸，戴着一副水晶眼镜，嘴角噙着笑。那种笑跟张氏如出一辙——温温的、软软的，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钝刀。右首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靛蓝团花绸袍，肚子微凸，手里转着一对核桃。目光在我进门的时候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虞姐儿来了。”二老爷先开了口，笑容满面地朝我招了招手。“快坐。这位是天津钱家的钱老爷，专做南北货运生意的，家资丰厚，人品端正。”

我走过去在末席坐下，没有接他的话。二老爷那句“人品端正”说得太用力了，反而让人听出底下有别的意思。

“祖父。”我直接看向沈老爷子。“您找我有事？”

沈老爷子没有立刻开口。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但没想好怎么说。旁边的二老爷接过话头，笑呵呵地开了腔。

“虞姐儿啊，二叔这次回来，是替你着想。你看你一个女孩子家，抛头露面做生意虽然不差，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祖父跟我商量了——”

他顿了顿，朝那个转核桃的中年男人努了努下巴。

“钱老爷在天津有五间铺面、两条货运线，家底厚实。他夫人去年过世了，膝下无子，想续弦。虞姐儿你模样好、又聪明，要是嫁过去做续弦正室，比你在北平辛苦开铺子强多了。”

续弦正室。

他说得轻巧，但“钱老爷”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铜镜在腕骨上猛地烫了一下。我脑子里残留的原书碎片忽然翻涌起来——钱家，天津货运，山本的北方物流通道之一。这位“钱老爷”表面做南北货运生意，背地里替山本的人转运过一批物资，是山本在华北物流链上的一颗暗钉。

二叔挑这个人来给我“续弦”，背后的算盘不言自明。张氏和沈柔在北平失势了，他们换了一条线——把我嫁到天津去，进了钱家的门，就等于把沈虞这个人从北平连根拔走了。铺子没了人管，小院关了门，傅沉渊那边的牵绊自然就断了。而钱家的生意管道还能顺便替山本那边再多一条路。

我在心里把这些线头理了一遍，面上纹丝不动，端起茶喝了一口。

“二叔。”我放下茶盏。“我铺子开着，不辛苦。”

二老爷的笑容淡了半度。

“虞姐儿，你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抛头露面做裁缝吧？”

“为什么不能？”

“什么？”

“我说，为什么不能？”我微微偏头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问他今天吃了什么饭。“裁缝是正经手艺，铺子是正经生意。我做衣裳养活自己，养活工人，还交税给商会。比有些人靠倒腾别人的东西转运赚钱——干净得多。”

“钱老爷”转核桃的手停了一瞬。他大概没听出我话里有话，但二老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虞姐儿！”沈老爷子终于开口了，拐杖往地上顿了一记。“你二叔是为你好！别不识抬举！”

他这话说得重，拐杖顿地的声音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回声嗡嗡的。前厅里安静了一瞬。二老爷嘴角重新浮起笑来，那位钱老爷把核桃转了两圈。铜镜在腕骨上持续地、密实地热着。

然后前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傅沉渊走进来的时候没有通报。他穿着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的铜星在正午的光线里亮得刺眼。他身后跟着宋淮，手里捧着一只青布卷宗袋，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在前厅正中央站定。先看了沈老爷子一眼，然后看向二老爷，最后目光落在那位钱老爷身上。他的视线在钱老爷脸上停了大约两息。那两息里，钱老爷手里的核桃不转了。

“沈老先生。”傅沉渊开口，语气不重，但整个前厅的空气往下沉了三寸。“我听说您在给沈小姐议亲？”

沈老爷子的拐杖顿了一下。

“少帅，这是沈家的家事——”

“沈小姐戴着我傅家的玉镯。”

傅沉渊把左手抬起来。我这才发现他今天左手腕上也戴了一只玉镯，跟我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尺寸略大一圈。乳白色的玉面贴着麦色的皮肤，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不容辩驳的光。

“沈老先生，您让沈小姐嫁给别人。”他顿了顿，目光从沈老爷子脸上扫过，又落回那只镯子上。“是觉得我傅沉渊的聘礼不够重，还是觉得我傅家门槛不够高？”

沈老爷子的嘴张了一下。

二老爷抢先接了话。

“少帅误会了，我们不是要虞姐儿嫁去钱家——我们只是提个——”

“提个什么？”

傅沉渊转向二老爷，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二老爷在天津跟钱家做了十年生意。钱家的货运线走的是什么货物、跟谁对接，您比我清楚。您把沈小姐推给钱家续弦，是想让她去天津替您——”

他没说完。但“钱家货运线”几个字已经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桌面上。二老爷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水晶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少帅。”钱老爷终于开口了，那对核桃在他手里捏着转不动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傅沉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方才更淡。

“钱老板前年五月从天津港入的那批‘商货’，报关单上写的是纺织品原材料，实际到港的货箱尺寸跟报关单对不上。那批货后来分了三批转运去了东北。”

他停了一拍。

“钱老板，您要我现在把单子拿出来对一遍吗？”

钱老爷的脸白了。他那对核桃“嗒”地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边。

前厅里一片死寂。

沈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拐杖搁在膝盖上，老树皮一样的手微微发着抖。他没有顿拐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傅沉渊站在前厅中央。看着他年轻的、笔挺的、不容置喙的背影。

傅沉渊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沈老爷子面前。他没有坐，没有弯腰，就那么站着俯视坐在主位上的老人，声音里所有的客气都收掉了。

“沈老先生，军中婚约一夫一妻，违者军法处置。”

他微微侧头，看了二老爷一眼，又看了钱老爷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威胁，没有警告，没有刀锋。但二老爷的脖子微微往后缩了一寸，钱老爷弯腰去捡落在桌面上的核桃，捡了两下都没捏住。

“沈小姐戴了我傅家的玉镯，就是我傅家的人。往后谁再提什么续弦、做妾、议亲之类的话——”

他收回目光，落回沈老爷子脸上。

“我不高兴。”

四个字落地，他退后半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他很高，我站在他肩后，视野里全是他军装后背挺阔的线条和肩章上那两枚铜星的反光。我微微探出头，看向沈老爷子。

“祖父。”我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度，但清清楚楚地送到前厅每个人耳朵里。“您还想说什么？”

沈老爷子坐在那里。他手里的拐杖放下来了，双手撑着膝盖，老树皮一样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前厅里能听见钱老爷那对核桃被捏得咯吱响的声音。

最后他摆了摆手。

“出去吧。”

二老爷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得很急，袍角扫过门槛时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头也没回地出了门。钱老爷跟在他后面，那对核桃被他攥在掌心里捏得死紧，出门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前厅里只剩下我、傅沉渊和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他比上次见面时矮了一截——背更驼了，肩膀塌着，下巴上的白胡子参差不齐地翘着，像一把旧扫帚的末端。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两度。“你就这么信他？”

我抬头看了傅沉渊一眼。他站在我旁边，军装的肩章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铜色光。他的侧脸很静，那道疤被光照成一线浅金色的旧痕，眉眼之间没有半点方才跟钱老爷说话时的那种冷意。

“我信我自己挑的人。”我说。

沈老爷子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往穿堂里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比方才慢了许多，一下，一下，一下，像一口钟的钟摆正在渐渐停歇。

他的背影消失在穿堂深处的阴影里。那根黑檀拐杖的最后一声“嗒”从拐角处传过来的时候，前厅里彻底安静了。

傅沉渊侧过头看着我。

“你挑的人？”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我没理他，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跟上来，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坚实而规律的声响。我走出大门的时候日头正烈，晒得人眼晕。他在门槛后面站住，没有跟出来，但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也行。”

我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抬脚走下台阶。铜镜在腕骨上温温热热地贴着，把午后阳光的热度和某些更暖和的东西一起送进了血脉里。

从今往后，谁再提续弦、做妾、议亲之类的话——

他不高兴。

我也不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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