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素衣登门，当众退婚

院门砸响第三下，我弯腰把鞋穿上了。

倒不是怕张氏看见我光脚——她什么难堪的场面没见过。我只是冷。早春泥地，踩上去像踩一块没化透的冰。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脑袋开始发沉。昨晚撞柱流了那么多血，又烧了一整夜，这具身体已经快到底了。

我走出去，腰背挺得笔直。

院门推开。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土路上，车帘掀着。张氏坐在车里没下来，身边靠着沈柔。藕荷色缎面小袄，鬓边簪一朵绢花，整个人像刚从年画上剪下来的，跟庄子这灰扑扑的土墙格格不入。

“虞姐儿。”张氏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端着正室嫡母的腔调，“我听说你闹了一夜？”

“虞姐儿”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挑，像捏着一样东西掂分量。原主沈虞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就发怵——张氏喊“虞姐儿”的时候，意味着接下来没好事。

但我不是原主了。

“母亲来得正好。”我站在院门口没动，门框挡住半边身子，“我正想让人去请您——傅家那边，我已经退过了。”

张氏嘴角原本挂着笑。

听到这句话，笑意僵了整整一息。

沈柔先反应过来，轻飘飘嗤了一声：“虞姐儿，你怕是烧糊涂了。傅家的婚事是祖父同意的，你一个——”

“一个什么？”

我接得很快。

沈柔噎住。她本想说的是“你一个庶出的”，但张氏在场，她不能把庶出两个字挂在嘴上。沈家对外说沈虞是记在张氏名下养大的，面子上算嫡出。

张氏拍了拍沈柔手背，把她按回去。然后微微前倾，隔着车帘打量我。目光从额头纱布扫到磨出毛边的袖口，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写了退婚书？”

“写了。”

“送到傅家了？”

“送到了。”

张氏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我注意到她左手攥帕子的力道——指节泛白。但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这个女人四十出头，能在沈家老爷子眼皮底下掌家这么多年，绝不是沈柔那种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上车。”她忽然说。

“去哪？”

“傅家。”张氏把车帘放下来，声音隔一层青布传出来，听不出喜怒，“你既然写了退婚书，那就当面去给傅少帅说。我跟你一道。”

沈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兴奋。她大约觉得，母亲这是要押着沈虞去傅家挨训。傅沉渊那种人，被一个破落户家的庶女当众退婚，脸上挂不住，发落起来有的是法子叫人吃苦头。

我说：“好。”

转身上车，在沈柔旁边坐下。她下意识往张氏那边缩了缩，帕子掩住鼻子：“一股药味。”

我没理她，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庄子上到傅家大院，要走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我闭着眼睛把原书剧情往前翻了翻。退婚这一段，原书只用了三百字带过——原主沈虞根本不敢退婚，她是被张氏压着塞进花轿的。但我的退婚书已经递到傅沉渊手上了。后面的剧情会发生什么偏移，我拿不准。

唯一确定的是：傅沉渊今天人就在大院里。他原本今天要派轿子接人，我没上轿，管事回去禀报，他现在应该已经看到那张退婚书了。

到地方，日头已经爬上屋顶。

傅家大院比我想象的朴素。三进青砖院落，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门楣上挂一块“傅宅”匾额，黑漆底子，烫金字，笔力极硬，像刀劈出来的。门口站两个卫兵，灰布军装，腰里别着枪。

张氏先下车，整了整衣襟，回身等沈柔搀她胳膊，袅袅婷婷往台阶上走了两步。我跟上去，布鞋踩青石台阶，脚步声比她们都沉。

卫兵拦了一下。张氏报了沈家名号。

卫兵进去通报，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一个穿灰蓝长衫的年轻人快步走出来。不是早上庄子上那个管事，这个人年纪更轻些，身量高而薄，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手里还攥着半卷文书。

“沈夫人。”他冲张氏拱了拱手，目光从沈柔脸上扫过去，又扫过张氏，最后一顿，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沈家二小姐。”张氏侧身让了让，语气温婉得恰到好处，“这孩子不懂事，早上闹了一出，我来带她给少帅赔个不是。退婚的事——”

“退婚的事，少帅已经知悉了。”年轻人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里面说话。”

他转身往里走。张氏和沈柔跟在后面。我落后了半步。

进了前厅，我就看见他了。

傅沉渊坐在主位上，正在看一张报纸。灰蓝色军装上衣，没扣风纪扣，领口松着，露出一截白衬衫领子。坐姿随意，靠进椅背里，两条长腿 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翻报纸。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传闻中那个“从战场死里逃生后性情大变”的冷面少帅，倒像一个刚睡醒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年轻男人。

但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我明白那些传闻是怎么来的了。

那双眼睛。

极深的眼窝，眉骨上一道斜疤——铜镜里闪过的那张脸。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是不动的，像一件冷兵器搁在案上。你靠近了，才知道刀刃有多快。

他扫了张氏一眼，扫了沈柔一眼，然后视线从我身上经过——经过——忽然停住。

他放下报纸。

“你就是沈虞？”

他的声音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会很沉，实际却清而薄，像冰面底下流过一道水。不凶，但也没什么温度。

“是。”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从额头纱布，移到袖口毛边，又移到我脸上。然后伸手从桌面上拈起一张纸，朝我这边抬了抬：“退婚书是你写的？”

“是。”

“笔迹不像是深闺里练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试探还是随口一提。但我注意到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微微动了一下——他也在看我。

“病里写的。”我说，“手不稳，让少帅见笑了。”

傅沉渊没接这个话。他把那张退婚书重新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动作很轻，但我注意到他叩的位置——正好是落款处“绝不反悔”四个字。

“沈夫人。”他终于把目光转向张氏，“您今天来，是替令嫒退婚的？”

张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指尖却攥紧了帕子：“少帅误会了。这孩子昨晚烧得糊涂——”

“烧不烧糊涂，退婚书是她亲手写的，字是她亲手签的。”傅沉渊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整个前厅的气氛忽然往下沉了一寸，“沈夫人，我只问一句话：她本人要退，您替她不许退，是这个意思？”

张氏的笑容挂不住了。

沈柔在后面拽了拽张氏袖子，小声叫了声“娘”。张氏没理她，朝傅沉渊勉强笑了笑：“少帅说笑了。婚姻之事，父母之命——”

“我记得沈家二小姐的生母，已经过世了。”

这句话把张氏的脸钉在了那里。

傅沉渊重新靠回椅背，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慢得不像话。茶杯放下的时候，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很轻地滑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沈二小姐。”他说，“你说。”

他让我说。

我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前厅正中央。阳光从格子窗照进来，打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上，把袖口毛边照得一清二楚。张氏站在我左边，沈柔站在她身后。前厅里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还有两个卫兵分立在门口。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所有人都在等——等我反悔，等我说错话，等我哭。

“少帅。”我开口，“退婚书我已经写清楚了。沈家二小姐体弱多病、命数不寿，配不上傅门高第。这桩婚事，原本就是长辈口头上定的，两家还未正式换过庚帖。趁早作罢，对谁都好。”

顿了一下。

“至于沈家——我母亲已经过世了。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前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柔倒抽了一口气。她大约没想到，我真的敢把“我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这句话当众说出来。张氏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大约想说什么“不孝”之类的——但傅沉渊先开口了。

“命数不寿。”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咀嚼一块没味道的糖，“你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是想让我觉得你配不上，还是想让我觉得你不想配？”

我抬眼看他。

他也在看我。我们中间隔着一张太师椅的距离。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眉骨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是真的冷，冷到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食指和中指，在茶杯沿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但我在片场待了十年，什么小动作都见过。

他对我那个回答有兴趣。不是对“退婚”这件事有兴趣。是对“我”有兴趣。

“少帅觉得是哪个？”我反问。

他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住了。

旁边的眼镜年轻人轻轻咳了一声。张氏抓住机会往中间插了一步：“少帅，这孩子真是不懂事，她今早高热未退——”

“沈夫人。”傅沉渊把茶杯放下来，声音不重，但足以让张氏闭嘴。然后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我才发现他有多高。

坐着的时候只觉得身形颀长。站起来之后，整个人把窗格透进来的光遮住了大半，影子落在我脚前。

他朝我走过来。

不急，步子也不大。但前厅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张氏拽着沈柔往后退了半步。卫兵在门口挺直了后背。

他在我面前站定。我们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他垂眼看着我，我仰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但那双眼睛里什么温情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退婚书，我收了。”他说。

他把手里那张纸折了一下，没有递回来。

“但我要当面问你一句话。”

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离得太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烟草气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我的手背不到一寸。

“你写退婚书，是因为不想嫁进傅家，还是因为——”他停了停，声音压低，只有我能听见，“你不想做别人的棋子？”

他问完这句话，手指往外动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什么。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就一下，很轻，像一片纸从皮肤上划过。温度并不像传言中那么冷，微微的温热，带着一点粗粝的薄茧。

我一动没动。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退婚书我收下了。沈夫人，请回吧。”

张氏站在那里，嘴角抽了两下。她大约准备了一肚子的圆场话，一句都没用上。傅沉渊从头到尾没给她留余地。而我站在前厅中央，身板挺直，没哭，没闹，没跪，甚至没求她一句。

沈柔的脸色比张氏还难看。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虞姐儿”跟她记忆里的那个废物，不太一样了。

我转身往外走。

“沈虞。”傅沉渊在身后叫了一声。

我回头。

他已经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滑开。“你母亲的事，”他顿了顿，“如果你需要查，我手上有些旧档。改日你来取。”

张氏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攥了攥袖口的毛边——那下面藏着铜镜，凉丝丝地贴着腕骨。

“多谢少帅。”

说完就往外走。布鞋踩在青石地上，脚步声一下一下，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走出傅家大门，日头已经过了中天。张氏和沈柔在后面跟出来。沈柔的帕子攥得死紧。张氏倒是什么都没说，但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警惕。

她开始怕我了。

我上了车，靠在车壁上，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手背上被傅沉渊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有一种奇怪的触感残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烫了一下。

没空细想。

张氏今晚回去一定会有动作。沈家老宅佛堂里的东西，今晚之前我必须拿到手。不然等张氏回过味来，她第一个要毁的，就是原主母亲留下的那些遗物。

马车晃动起来，往沈家老宅的方向去了。我靠在车壁上闭眼，铜镜贴着腕骨。

今晚回去，还有一场硬仗。

——但我不怕。从穿来那刻起，就没打算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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