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进鼻腔的感觉,骗不了人。
我猛地睁开眼。
喉咙里翻涌着腥甜,肺像被人从里面撕开。眼前一片昏黑。有水声,有女人的尖叫——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细白,骨节突出,腕骨上一道勒痕,红得发紫。
这不是我的手。
我是沈虞,从配角一路演到影后,身上每一根骨头都被镜头丈量过。这双手太瘦,瘦得不像话,指甲缝里全是泥。右手中指上,有一道陈旧的烫疤。
脑仁里炸开一股剧痛。
陌生记忆像碎玻璃,一片片灌进来:沈家二小姐,十七岁,生母早逝,继母张氏掌家。三天前,被继母以“养病”为名送到城外庄子。实则是给傅家少帅做妾的备选——正室还没进门,先拿她去“试婚”。
昨夜庄子上来人传话,说傅家婚期提前,明日就来接人。
原主沈虞吓破了胆,偷跑未遂,被婆子抓回来,一头撞在柱子上。
然后,我来了。
我还来不及整理那些乱糟糟的碎片,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二小姐!你闹够了没有!”
一个穿靛蓝布褂的婆子,叉腰堵在门口。身后,两个粗壮丫鬟跟进来,其中一个把碗黑糊糊的东西往床头一搁:“把药喝了,别装死。”
我靠在床头,没动。
她们在等原主沈虞缩回被子里发抖,等她说“我不喝”,等她哭。原主每一次都是这个反应。张氏派来的婆子摸透了她的脾气,连骂词都懒得换新的。
但我在看。
看那丫鬟放下碗时,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她怕沾到药汁。看那婆子嘴上骂得凶,目光却一直往我脸上瞟。她在确认,我“醒透了”没有。
这碗药,有问题。
原主沈虞的记忆告诉我,昨晚撞柱之后她再没醒过。张氏的人请了郎中来,说是“急火攻心,需静养”。静养该让人躺着,而不是天不亮就踹门灌药。
我笑了一下。
婆子愣住。
她大概从没见过沈家二小姐这副表情。眼前这个头发散乱、额头缠着渗血纱布的瘦弱姑娘,靠在青灰色粗布枕上,嘴角弯了个好看的弧度。
好看得让人发毛。
“药放着吧。”我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但吐字清楚。我的嗓子。以前在片场对戏,导演喊“卡”之后我找对手演员聊戏,就是这个调子——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二小姐你——”
“我说放着。”我偏过头看她,“还是张夫人吩咐了,必须看着我喝下去?”
婆子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上青砖地,冷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身子一晃,头晕得厉害。失血加上高热,原主这具身体快到头了。但我是沈虞。我演过在北极冻了四天的女科学家,那场戏拍了二十七条,冻到最后我台词都说不出来,导演喊卡之后是被场务抬回去的。
比起那个,眼前这点难受,不算什么。
我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
药汁浑浊,碗底一层极细的褐色沉淀。我凑近闻——当归、川芎,活血的方子。一个额头撞伤、失血过多的人,喝下活血药会怎样?
伤口止不住血。轻则晕厥,重则失血而亡。
“二小姐!”婆子冲上来想夺碗。
我侧身一让。
就这一下,她身后那个丫鬟,往后退了半步。这个细节我收在眼底——她知道药里有东西。这个庄子上,张氏安插的人不止一个。
“我不喝。”
我把碗放回桌上,转身走向屋角那个半人高的旧木柜。
原主沈虞唯一值钱的东西都收在这里。她母亲的遗物。继母张氏掌家这些年,把沈家二房的东西搬空了七八成,剩下这几件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因为上面有沈家老爷子的旧印,张氏不敢明着动。
柜门拉开。
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裳,一根断腿的银簪,还有一面铜镜。
铜镜。
手指碰到镜面的那一刻,浑身血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镜子背面刻着一圈篆字,我认不全。正中间那个字,我看懂了——“虞”。
镜面泛起一层雾蒙蒙的光。
来不及反应,脑子里“嗡”地一声。有东西从铜镜里顺着指尖,涌进四肢百骸。
画面。
一间堆满绫罗绸缎的库房,光线昏暗。角落里码着几口上了锁的樟木箱子。我能看见箱子的纹理,能闻见樟木混着陈年布料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脚下踩着的——厚厚的灰。
画面消失。
我猛地抽回手,铜镜“哐当”掉在柜板上。
婆子和丫鬟都站在门边,她们没看见那层光。在她们眼里,我只是打开柜子发了会儿呆。但我的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冰凉的、沉甸甸的触感,像金属。
摊开手,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那东西在。它存在我手心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空间。原书剧情有提过这个设定吗?我在脑子里飞速搜索——还没来得及细看全书剧情,但“金手指”三个字,从原主残存的碎片里跳出来。原主曾听母亲说过,沈家祖上有一面铜镜能“藏物”,母亲说那是哄孩子的故事。
故事。
我从地上捡起铜镜,翻到背面,仔细看了一遍那些篆字。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装饰,是一份说明书——“藏物于镜,取物于念”。
我攥着铜镜,站了一会儿。
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高烧让视线边缘发虚。但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退婚。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出了声。
婆子脸上横肉一抖:“二、二小姐?”
“拿纸笔来。”
“什么?”
“我说,拿纸笔。”我转过身,把铜镜往袖子里一拢。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额头纱布上,“我要写退婚书。”
婆子的脸,白了。
“你、你疯了?傅家的婚事是张夫人亲自定的,你一个庶——”
“傅家娶的是沈家二小姐。”我打断她,语气平平,“而我现在要去退婚。你只管拿纸笔来,别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她嘴唇翕动几下,没再说什么。她是张氏的人没错,但她更怕出事——二小姐要是闹出不可收拾的动静,第一个被张氏推出去顶罪的,就是她。
她转身出去。
我走回桌边坐下,把那碗药推到一边。指尖下,铜镜的触感冰凉而真实。闭上眼又“看”了一下——那个灰扑扑的库房还在,那几口樟木箱子还在。一个念头刚转过,手里多了个东西。
低头看。
一根金条,五两重,打着“瑞丰金号”的钢印。
我把它放回那个看不见的空间,睁开眼。
纸笔送来。粗纸,秃笔,宿墨干了一半。我蘸了蘸水,在纸上落笔。
退婚书。
笔锋落下去,手很稳。不是原主沈虞的字——她写簪花小楷,一笔一画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写行书,收笔干脆,该断的地方绝不留牵连。
“兹有沈家次女沈虞,体弱多病,命数不寿,不堪配傅门高第。自愿退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笔尖悬停。
原书剧情。脑子里闪过那个片段——如果按原书走,三天后傅家的花轿会提前到庄子接人。原主沈虞上了轿,进了傅家,给少帅傅沉渊做了一夜“试婚妾”,第二天被退回来。当天晚上,张氏派人把她捆了扔进后院井里。
原书说,她死在十七岁生日前一夜。
我把最后一行写完:“立此为据,绝不反悔。”
墨迹未干,门又被人推开。那个丫鬟端着一碗白粥进来,热腾腾的。她低着头放桌上,退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我看了那碗粥一眼,没动。
靠在椅背上,把退婚书折起来揣进怀里。铜镜贴着心口,凉丝丝的,像一小块冰。
窗纸外面,天已亮透。庄子上有人开始走动,隐隐约约,能听见远处大路上的马蹄声——傅家的人比张氏说的“明天”,来得更早。
也好。
我站起来,端起那碗白粥一饮而尽。粥是热的,从喉咙流进胃里,把晕眩感压下去一点。
推门走出去。
婆子站在院子里,见我出来,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她身后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动。
“傅家的轿子到哪了?”我问。
婆子嘴一哆嗦:“到、到村口了。”
我抬脚往院门走。
“二小姐!”婆子在身后喊,“你、你真要去?你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我没回头。
身上确实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袖口磨出毛边,脚上是双露出脚趾的布鞋。但原主沈虞被张氏作践成这个样子,穿得体面去退婚,那才叫笑话。
院门外是条土路。村口槐树下,停着一辆青呢小轿。四个轿夫靠着树干歇脚,旁边站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傅家的管事。
他看见我从庄子里走出来,愣了一下。
我走过去。
“你是傅家的人?”
管事上下打量我,脸上神色复杂——大约是没想到沈家二小姐这副模样。他拱了拱手:“是。奉少帅之命,来接沈二小姐——”
“回去告诉你们少帅。”我抽出退婚书,递到他面前,“婚,我不结了。”
管事手指顿在半空。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卷着早春的土腥气。额头的纱布被吹得掀起一角,我没管。
“这是我写的退婚书。”我说,“你先带回去。沈家那边——我自己去说。”
管事接过纸展开,瞳孔微缩。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深闺小姐能写出这种字,更没想到她敢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沉默几息,把纸折好放进袖中,又看了我一眼。
“沈小姐,少帅今日派轿来,是提前了婚期。原定日子是三天后——今日便接。”
我点头:“我知道。”
我知道。原书里就是今天。傅家少帅傅沉渊,出了名的冷面铁腕。传闻他一年前在战场上挨了一枪之后,性情越发孤僻,身边连个丫鬟都不留。张氏能攀上这门亲,是因为沈家老爷子手里攥着傅家当年欠的一条人命。
但那是上一本沈虞的剧本。
“沈小姐,”管事语气比方才慎重了些,“退婚的事,您要不要……同家里商量?”
“不用。我写都写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管事垂眼沉默一会儿,忽然侧身让开半步:“轿子还在。沈小姐要是改主意——”
“不会改。”
我转身往回走。庄子的院门在身后吱呀合上。我听见那管事在背后站了很久——大约是没想到,这一趟会被人原路遣返。
走回屋里,我把门关上。
铜镜还贴着胸口,那块看不见的空间还在。闭眼,库房里第一口樟木箱子已在面前打开——一层叠得整整齐齐的缎子,底下压着的东西被布裹着,能摸到硬邦邦的轮廓。
十根,至少十根金条。
我睁开眼,走到桌边坐下,重新铺了一张纸。
退婚书给了傅家,明天张氏的人就会到。今天下午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把原主沈虞母亲的遗物,从沈家老宅佛堂里取出来。按原书剧情,那批东西三天后会被张氏发现,一把火烧了。
我等不到三天。
毛笔重新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佛堂,暗格,第三块砖。
写完盯着看几息,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丫鬟从院门口跑过来,隔着窗棂喊了一声:“二小姐!不好了!张夫人的马车到庄子外面了!”
我搁下笔,站起身。
退婚书已经到了傅沉渊手上。张氏的消息不会比傅家管事慢太多——她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了一点,但还在计划之内。
推开窗户。
早春风灌进来,吹散屋里最后一丝血腥气。我从怀里摸出铜镜,对着光看了一眼镜面。雾蒙蒙的镜面上,有东西一闪而过——
一张脸。
不是我的脸。年轻男人,侧脸轮廓极深,眉骨上一道斜疤。画面只闪了一瞬就消失,但我记住了那双眼睛。
傅沉渊。
原书男主。炮灰沈虞的退婚对象。
我把铜镜重新拢进袖中,嘴角弯起来。傅家提前婚期?正好,省得我多等。
院门被人从外面砸响。
我拉开门走出去,赤脚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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