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星期天的负重
鸡叫了两遍,天还黑得像锅底。
万纲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什么也看不见——连窗户的轮廓都是模糊的,只有一小块比周围稍微浅一点的灰。他躺了两秒,听着黑暗里的声音:隔壁屋里父亲的咳嗽声——旱烟抽多了,早上总要咳一阵;院子里母鸡在窝里扑棱翅膀的声音;远处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棉被是旧的,里面的棉花结成了硬块,盖着不暖和,但比学校宿舍那床薄被子强。他摸黑穿上衣服——粗布褂子,补丁裤子,千层底布鞋。鞋底是母亲一针一针纳的,硬得像木板,走山路不怕硌。
推开房门,院坝里一片漆黑。但灶房里有光——煤油灯的光,昏黄的,从灶房的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线。
母亲比他起得更早。
万纲走进灶房,煤油灯搁在灶台角上,火苗被他推门带进来的风吹得一歪。刘桂兰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瘦削的,颧骨高,眼角的皱纹在火光里像刀刻的。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灶台上摆着打包好的东西:帆布包敞着口,里面塞得鼓鼓囊囊——蒸好的红薯码在最底下,用干净的笼布包着;玉米面装在一个布袋里,袋口用麻绳扎紧了;咸菜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罐口用油纸蒙着,麻绳缠了三圈。最上面,四个煮鸡蛋用一块蓝布手帕包着,还是热的,手帕上洇着水汽。
"起来了?"刘桂兰抬起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着,"锅里有热水,洗把脸。先吃碗稀饭再走。"
"嗯。"万纲舀了一瓢热水倒进搪瓷盆里,弯腰洗脸。水是温的,带着柴火烧出来的烟味。他用手掌捧着水往脸上泼,搓了两把,水顺着下巴滴进盆里。
稀饭是红薯稀饭,稠的,筷子插进去不倒。他蹲在灶台边,搪瓷碗端在手里,呼呼地喝着。烫,但他顾不上,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碗底还有两块红薯,他用筷子夹起来,三口吃完了。
"再来一碗。"刘桂兰拿过他的碗,又盛了一碗,"路上饿了就吃鸡蛋,别省着。"
"妈,鸡蛋留给弟弟妹妹吧——"
"他们有的吃。"刘桂兰把碗塞回他手里,语气不容商量,"你在外面读书费脑子,要吃好点。"
万纲没有再说。他知道这四个鸡蛋本来是要拿去供销社换盐换火柴的。一个鸡蛋换三分钱,四个就是一角二。一角二,能买半斤盐,够全家吃半个月。母亲把它们煮给他吃,等于是从全家人的嘴里省出来的。
他把第二碗稀饭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
帆布包背上肩——沉。少说十来斤。帆布带子勒进肩膀里,他把带子往外拉了拉,垫在肩头最厚的地方。包底的红薯硌着后腰,硬邦邦的。
"走了。"他站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刘桂兰跟出来,站在院坝里。天还是黑的,她的身影在煤油灯从灶房门口漏出来的光线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小的,佝偻的,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着结。
"路上慢点走,别摔着。"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有一丝颤——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了,妈。"
万纲转身,推开院门,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狗在门边蹲着,尾巴摇了两下,没有叫。
——
山路在黑暗中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往前伸。万纲凭着记忆走——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哪里要拐弯。但天黑看不清,他还是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千层底布鞋踩在泥路上,嚓嚓响。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茅草,他的裤腿很快就湿了,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帆布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带子勒得肩膀发酸。
走了大约五六里,天边开始泛白。先是一线灰白,像有人在天边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灰白变成浅蓝,浅蓝变成淡金,最后一轮红日从山脊后面冒出来,把整个山谷都照亮了。
万纲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站在一个山坳上,回头望——万家坝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影在晨雾中起伏,像一幅水墨画。雾气从山谷里往上升,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山头都吞没了。
他转过头,继续走。
青龙梁子到了。
这段路他上周差点出事的地方。他放慢脚步,眼睛盯着脚下。今天没有下雨,路面是干的,但还是有些地方的泥被前几天的雨泡松了,踩上去软绵绵的。他靠着山壁那一侧走,右手偶尔扶一下山壁上的石头,左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走过那个他上周滑倒的地方时,他看了一眼路边——那丛灌木还在,枝条上有几片叶子被他上周抓断了,断口已经发黄了。
他没有停,继续走。
翻过青龙梁子,路就好走了。下坡,平路,再上一个小坡,然后是一段沿着河边走的平路。河水浅,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漂着几片黄叶。河边的石头上有人在洗衣服——一个中年妇女,蹲在石头上,棒槌在衣服上砰砰地捶着。她抬头看了万纲一眼,没有说话。
万纲走到一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他的衬衫后背湿透了,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眯起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口上留下一道湿痕。
肩膀开始疼了。帆布带子勒出了两道红印,他把包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换来换去,两边都疼。他试着把包抱在胸前走了一段,但那样更累——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最后他还是把包背回肩上,咬着牙走。
走到离县城还有七八里的地方,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肩膀终于松了,酸痛从肩头一直蔓延到后背。他活动了两下肩膀,骨头嘎巴响。
他从包里摸出那个蓝布手帕,打开——四个鸡蛋,还有一点余温。他拿了一个,在石头上磕了两下,壳裂了,一片一片地剥。蛋白光滑,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青色。他咬了一口——蛋黄是粉的,噎嗓子,他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
一个鸡蛋吃完,他把剩下三个包好,塞回包里。留着中午和明天吃。
歇够了,背上包,继续走。
——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刚响。
万纲从学校后门进去,先回宿舍。宿舍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去教室了。他把帆布包放在床铺上,把红薯和玉米面取出来,放进床底下的小木箱里——那个箱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杉木的,没有锁,但他在箱盖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咸菜罐子放在箱子旁边,靠着墙。鸡蛋用手帕包着,放在枕头边上。
他在脸盆里倒了点水,胡乱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毛巾擦了擦脸——毛巾是旧的,洗得发硬,擦在脸上像砂纸。
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其实也不算干净,只是没有汗湿——把裤腿上的泥用手搓了搓,搓不掉,算了。他拿起课本,往教室跑。
走进教室的时候,同学们已经在读书了。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像一锅煮开的水在冒泡。万纲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弯着腰,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的千层底布鞋底沾着泥,在水泥地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脚印。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课本。旁边的***看了他一眼——***昨天也回了家,也是天不亮就出发的,但他家比万纲近十里,轻松一些。两人对视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各自低头看书。
前排的蒋梅转过头来,看了万纲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裤腿上停了一下——泥点子,还有露水打湿的痕迹——然后移开了,没有说话。她把辫子甩到背后,低下头,红蓝铅笔在笔记本上继续划着。
顾严坐在窗边,手里卷着那本《新华字典》,手指在字典的卷筒上敲着节拍。他没有注意到万纲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在背英语单词,嘴唇跟着默念,眼睛盯着课本。
没有人注意到万纲刚走了四十里山路。
没有人知道他肩上的那十来斤粮食,是一个家庭两周的心血。
没有人看到他母亲凌晨四点站在院坝里,声音发颤地说"路上慢点走"。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和所有人一样,翻开课本,开始了新的一周。
桌面上,他的大拇指在搓着食指——搓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他在平复什么的时候才有的动作。也许是肩膀的酸痛,也许是别的什么。
早自习的铃声还在走廊里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六十三个人的读书声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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