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周末
铃声还没落尽,椅子腿就刮响了一片。
星期六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像开了闸——书包拉链的嗤嗤声、课本塞进包里的闷响、桌面被拍了一掌的脆响,所有声音搅在一起,涌向门口。
住校的农村同学动作最快。那些家近的——十里八里路的——每周都回,手脚麻利得像赶集。他们把换洗的脏衣服塞进帆布包,把搪瓷缸子往包口一卡,三三两两地结伴出了校门。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越走越远,越走越散。
万纲站在宿舍门口,肩膀靠着门框,两手插在裤兜里,大拇指搓着食指。他看着那些回家的同学渐渐走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根移动的竹竿,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这周不回去。四十里山路,走一趟要大半天,两周回一次已经是极限。
"不回去?"***从后面走过来,帆布包背在肩上,包带子在胸前交叉着,勒出两道深印。
"不回。下周回。"万纲说,目光还追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我也不回。走回去天都黑了,路上没个亮。"***在他旁边站定,两人并肩靠着门框,像两根栽在门口的桩子。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个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篮球架的影子歪歪地躺在地上。
远处传来砰砰的拍球声——赵纲还在篮球场上,天不黑不回家。他家就在学校旁边,走路五分钟,不急。
——
城里的同学走得更早。
顾严背着书包出了校门,沿着东街往家走。书包里的《新华字典》硌着后背,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换了个位置。手里卷着一本借来的《中国历史》——从阅览室借的,高年级的课本,封面没了,他用报纸包了一层。
到家的时候,母亲周敏已经在堂屋里了。
方桌上摞着两摞作业本——小学三年级的数学作业,田字格本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学生的名字。周敏坐在桌子左边,红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翻一页,看一眼,打勾或打叉,动作快得像机器。她的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鬓角有几根碎发垂下来,被她用手背拢到耳后。
"回来了?洗手,过来帮我改。"她头也没抬。
"嗯。"顾严把书包放在门后的椅子上,去院子里的水缸舀了一瓢水洗手。水凉,十月底了,井水冰得手指发红。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回到堂屋。
他在桌子右边坐下,从母亲那摞里分了一半过来。红笔是现成的——桌上有两支,一支粗的一支细的,他拿了细的那支。
翻开第一本。字迹歪歪扭扭,"3+5=9"。他画了个叉,翻到下一题。"7-2=5",打勾。"4×3=11",画叉。一本改完,合上,放到右边,拿下一本。
母子俩坐在方桌两边,一人一摞,安安静静地改着。红笔在纸上沙沙响,像两只蚕在啃桑叶。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音——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哐当声,油下锅时的刺啦声,还有小孩子在巷子里追跑的笑闹声。
蜂窝煤炉子上坐着铝锅,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和窗外飘进来的炒菜味搅在一起。
这是顾严最熟悉的周末。平淡、安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规律感。红笔在纸上画着勾和叉,一本接一本,像日子一天接一天。
改到一半,顾严停下来,推了推眼镜。他看了看母亲——周敏的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柔和,嘴角微微抿着,专注的样子和他做数学题时一模一样。
"妈,"他说,"'克己复礼'是什么意思?"
周敏的红笔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又继续动了。
"你作业里有这个?"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不是作业。就是……想知道。"
周敏把手里那本作业改完,合上,放到右边。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顾严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和父亲那天晚上一样的东西——但比父亲的柔和,像是隔了一层纱。
"改作业吧。"她说,"改完了去把稀饭盛出来。"
顾严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翻开下一本作业。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勾,又画了一个叉。
——
林英的周末没有这种安静。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弟弟林军正骑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把板凳当马骑,嘴里"驾驾驾"地喊着。妹妹林红坐在门槛上,两只手黑乎乎的——不知道摸了什么——正往嘴里塞手指。
"林军!下来!板凳腿都要被你骑断了!"林英一进门就喊,书包往堂屋的椅子上一扔,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把林红的手从嘴里拽出来,"你手上全是泥,吃什么吃!"
林红被吓了一跳,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转。
"别哭别哭,姐给你洗手。"林英的语气立刻软下来,蹲下身,把妹妹抱起来,往院子角落的水缸走去。她一手托着林红,一手舀水,给妹妹洗手。水凉,林红缩了一下手,林英攥住她的小手腕,搓了两下,把泥搓掉了。
"乖,去屋里坐着,姐做饭。"
她把林红放在堂屋的椅子上,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小人书——《红灯记》,翻得卷了边——塞到妹妹手里。林红翻开小人书,安静了。
然后林英系上围裙——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腰带在背后打了个死结——开始忙活。
先生火。蜂窝煤炉子里的煤球昨晚封了火,现在要捅开。她拿起火钳,把炉盖揭开,往里捅了两下,煤球底下的灰簌簌地落进灰斗里。火苗从煤球的蜂窝眼里窜出来,蓝色的,舔着锅底。
淘米。搪瓷盆里倒了两碗米,加水,手伸进去搅了几圈,米汤浑白。倒掉,再加水,再搅,再倒。三遍。米粒在手指间滑过去,凉的,硬的,像一粒粒小石子。
切菜。案板上是一棵白菜和半块老姜。菜刀是那种老式的铁刀,刀背厚,刀刃薄,木头把手被油烟熏得发黑。林英切菜的动作利落——咚咚咚咚,白菜片从刀下飞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姐,我要吃鸡蛋!"林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灶台边来了,两只手扒着灶台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巴巴地望着。
"没有鸡蛋。吃面条。"林英头也不抬,刀在案板上咚咚响。
"我不要吃面条——"
林英停下刀,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弟弟。不用说话,就那么看了两秒。
林军把扒着灶台的手缩回去了,嘟着嘴转身走了。他知道姐姐这个眼神的意思——再闹就没得吃。
面条下锅,酸菜切碎,老姜拍扁,热油爆香。酸菜的酸味和姜的辛辣味混在一起,从锅里往外冒,整个灶房都是这个味道。林英用长筷子在锅里搅了搅面条,防止粘连,然后盖上锅盖,等它煮透。
做好饭,她先给弟弟妹妹盛了。两个搪瓷碗——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一个印着"抓革命促生产"——面条堆得冒尖,酸菜码在上面。
"吃吧。小心烫。"
然后她收拾屋子。扫地——竹扫帚在水泥地上刷刷响,灰尘和碎屑被扫成一堆,簸箕铲起来倒进门口的垃圾坑。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水渍还没干就又擦了一遍。把弟弟妹妹换下来的脏衣服泡在搪瓷盆里——加了一小块肥皂,搓了几下,泡沫浮起来,灰白色的。
等这些都忙完,天黑透了。
林英才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面条。面条坨了,粘在一起,她用筷子挑了几下才挑开。呼呼地吃着,吃得快,像是在赶时间——事实上她确实在赶时间,吃完还要监督林军写作业。
"林军!过来写作业!"
林军磨磨蹭蹭地从院子里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刚才在院子里挖蚂蚁窝。他坐到桌前,翻开作业本,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写了一个字,又停下来,眼睛往窗外瞟。
林英一巴掌拍在桌上——不重,但声音脆:"写!眼睛看本子!"
林军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写起来。
妹妹林红已经趴在椅子上睡着了,小人书掉在地上,翻开着,《红灯记》里李铁梅举着红灯的画面朝上。林英弯腰把书捡起来,合上,放在桌角。然后她把林红抱起来——妹妹的身子软软的,热热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口水流了一小片——抱到里屋的床上,盖好被子。
等林军也写完作业、洗了脚、上了床,林英才有自己的时间。
她坐在堂屋的灯下——一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灯泡上落着灰,光线发黄——翻开课本,开始做自己的作业。她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上面,露出一截细瘦但结实的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痕——做饭时被锅沿烫的,已经结了痂。
钢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走着。数学、语文、政治,一科一科地做。她做作业的速度快,笔尖几乎不停,像是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手只是在执行。偶尔停下来想一想,食指在嘴唇上点两下,然后继续写。
这时候通常已经九点多了。她的眼皮有些打架,字迹也没有开头那么工整了,最后几行明显潦草了一些。但她坚持写完,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
门响了。
林志远推开门,一身军绿色的衣服上带着夜风的凉气。他的步子很轻——军人的习惯,走路不出声——但林英还是听到了。
"爸。"她抬起头。
林志远看了看女儿——灯下的脸有些疲倦,眼睛底下泛着青,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早点睡,别熬坏了眼睛。"
"马上就好。"林英把钢笔帽扣上,啪的一声。
林志远没再多说,自己去厨房热剩饭。锅碗碰撞的声音从灶房传来,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了谁。
林英收拾好书包,关了堂屋的灯。经过弟弟妹妹的房间时,她推开门缝看了一眼——两个小的睡得沉,林军的被子蹬到了腰上,她走进去给他拉好,掖了掖被角。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她没有立刻睡。
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窗外。簸箕巷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巷子里没有路灯,月光把对面的屋顶照得发白,瓦片上的霜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十月底了,夜里已经有霜了。
她想着学校里的事。想歌咏比赛那天的掌声,想大字报专栏前围着看的人群,想王守正说"不错"时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嘴角弧度。
想着想着,嘴角翘起来了。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把窗户关上——木框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她。
——
三十里外的万家坝,万纲的家人也没有闲着。
虽然万纲这周没回家,但他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盯着头顶发黑的木梁,想起了上周回家时路上的事。
那天下午下了雨。
山路变成了一条泥河。红泥被雨水泡透了,踩上去往下陷,每拔一步都要使劲,千层底布鞋上裹了厚厚一层泥,沉得像绑了铅块。他走到青龙梁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乌云压得低,像一口倒扣的锅盖,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青龙梁子是最险的一段——一边是长满杂草的山壁,一边是十几丈深的沟。沟底是乱石和枯树,看不见底。平时走惯了不觉得怎样,但雨天路滑,脚下的泥像抹了油。
走到半坡的时候,他的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
石头往外一滑——
他的身子往沟那边歪了过去。
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他看到沟底的乱石在眼前放大,看到雨丝在空中悬着不动,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咚咚咚,是一声闷响,像有人在胸腔里砸了一锤子。
他本能地伸手——右手抓住了路边的一丛灌木。手指死死地扣进枝条里,枝条上的刺扎进掌心,疼得像被火烫了一下。指甲劈了一个,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被雨水冲得淡红。
但他没有松手。
他趴在路边,半个身子悬在沟沿上,脚下的泥还在往下滑。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他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吱响——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回拉。左手也抓住了灌木,两只手交替着,像在攀一面看不见的墙。
膝盖蹭着地面,裤子磨破了,膝盖上的皮也蹭掉了一块,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他只知道往回拉,往回拉,直到整个身子都回到了路面上。
他趴在泥地里,脸贴着冰凉的红泥,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打在后背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拍他。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后怕。
他蹲在路边喘了好一会儿气。蹲着——他习惯的姿势——两只胳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淌,顺着鼻尖滴下来,滴在膝盖上,和泥混在一起。
等心跳慢下来了,他站起来,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坝里的狗叫了两声,认出是他,尾巴摇起来。堂屋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坝的泥地上画了一道细线。
母亲刘桂兰在门口等着。她的身影在灯光里显得瘦小,围裙上沾着猪食的味道,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她一直在擦桌子,擦了又擦,其实是在等。
看到儿子一身泥地走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咋搞的?摔了?"
"没事,路滑。"万纲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口的板凳上。包也湿透了,里面的课本肯定也潮了。
"手咋了?"刘桂兰看到他右手上的血——指甲劈了的那个手指,血已经凝了,黑红色的,和泥混在一起。
"刮了一下,不碍事。"
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差点掉下去。说了只会让她担心。她已经够操心了——操心他在学校吃不饱,操心他的衣服够不够穿,操心他的学费下学期还凑不凑得齐。不能再给她加一条"操心他走路会掉进沟里"。
刘桂兰嘴里嘟囔着"咋这么不小心",转身去灶房舀了一瓢热水,倒在搪瓷盆里,让他洗手洗脸。热水碰到手上的伤口,蜇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吭声,把泥搓掉了,把血洗干净了。
晚饭是红薯稀饭和一碟泡菜。一家人围着矮桌蹲着吃——万家没有椅子,吃饭都是蹲着,搪瓷碗端在手里,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煤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被风吹得一跳一跳的,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万纲吃了三碗稀饭,两个红薯。肚子填饱了,身上也暖了。
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土坯墙的老屋,木板床,稻草铺底,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伸出被子,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不见,但他知道掌心上有灌木刺扎出来的小洞,指甲劈了的那个手指还在隐隐作痛。
他想:如果那丛灌木不在那里呢?如果他没有抓住呢?
十几丈深的沟,底下是乱石。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想了。想也没用。
四十里山路,每两周走一个来回。三年就是七十多个来回。每一次都可能出事。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不走这条路,就没有书读。没有书读,就只能回来种地。种一辈子地,像父亲一样,像大哥一样,像村里所有人一样。
他不想那样。
所以他得走。哪怕路滑,哪怕下雨,哪怕差点掉进沟里。
——
此刻,万纲躺在学校宿舍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宿舍里其他几个不回家的同学已经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睡在他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万纲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掌心上的刺伤已经结痂了,指甲也长回来了一些。
他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明天是星期天。可以去阅览室看书。那本《中国历史》他还没看完,才看到春秋战国。孔子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不知道的。
他要继续看。
不是为了写批判文章。是为了不再无知。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从很远的山梁上吹过来的。万纲想起了青龙梁子上那丛救了他命的灌木,想起了母亲在门口等他时攥着抹布的手,想起了搪瓷盆里热水碰到伤口时的那一声嘶。
然后他睡着了。
三个家庭,三种周末,同一片十月的天空下。顾严在灯下改作业,林英在灶台前切白菜,万纲在黑暗中想着那条四十里的山路。
城里的孩子有城里的安稳,农村的孩子有农村的险途。但他们都是十三岁,都在同一所学校里读书,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
这种差距,不是谁的错。它只是存在着,像那条青龙梁子上的沟——深的,暗的,不声不响地横在那里。
有人一辈子不用走到沟边。有人每两周就要从沟边走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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