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秋风起

《七十年代那些年》噪声zdg/著, 本章共3777字, 更新于: 2026-05-27 09:25

七十年代那些年

第一卷少年入学

第一章秋风起

油条下锅的声音把顾严从半梦半醒里拽出来。

不是自家的油锅——是东街口刘瘸子的早点摊。每天清早，那口黑铁锅里的菜籽油烧到冒青烟，面剂子丢进去，"刺啦"一声，整条街都能闻到。顾严的床靠着东墙，墙那边就是街面，这个声音比公鸡还准。

一九七三年，八月底。岳池县城的暑气还没散尽，但清早的风已经凉了。

"起来了，今天报到。"

顾文彬站在儿子床前。他已经穿戴整齐——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帽的镀铬已经磨出了黄铜底色。头发用水抿得服服帖帖，分缝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岳池县中学"五个红字，漆面磕碰得斑斑驳驳。

顾严坐起来，揉眼睛。圆框眼镜搁在枕头旁边的木凳上，他摸过来戴上，屋子里的东西才从一团模糊变成清晰的线条。这副眼镜是去年在县医院配的，黑色赛璐珞框，左边的镜腿用胶布缠了一圈——上个月被同学碰掉摔裂过。十三岁就戴眼镜，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里扎眼得很，走在街上总有人多看他两眼。

"搞快点。"顾文彬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缸子里是稀饭，还冒着热气。

顾严穿好衣服——一件蓝色的确良短袖，是母亲年初用布票换的料子，在缝纫机上踩出来的，领口的线脚细密整齐。裤子是灰色长裤，膝盖处洗得有些发白。他把衬衫下摆掖进裤腰里，系好帆布腰带，对着墙上挂的小圆镜照了照。镜子只有巴掌大，边框的水银已经脱了一半，照出来的脸总是模模糊糊的。

他端起搪瓷缸子，三口两口把稀饭喝了，又从锅里捞了个馒头啃着。母亲周敏在厨房里忙活，蜂窝煤炉子上坐着铝锅，锅盖边缘嗤嗤地冒白气。她围着碎花围裙，袖子挽到肘弯上面，手上沾着面粉。

"妈，我走了。"

周敏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看了儿子一眼——个子又蹿了，这件衬衫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点头："听你爸的话，莫调皮。"

"晓得了。"

顾严背上帆布书包出了门。书包是军绿色的，背带磨得起了毛边，里面装着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个作业本，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新华字典》——这本字典跟了他五年，封面的塑料皮早就裂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书脊上缠着透明胶带。

——

父子二人出了门，沿着东街往北走。

岳池是川东丘陵里的一个小县城，嘉陵江的支流从县城西边绕过去，把这里围成一个浅浅的盆地。从省城成都到这里，要先坐一天火车到华莹前锋，再转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三个小时。消息传到这里总要慢上几天，所以岳池人说话慢，走路也不急。

清早的东街已经活泛起来了。刘瘸子的油条摊前排了七八个人，手里攥着粮票和零钱。一口大铁锅架在蜂窝煤炉子上，油烟裹着面香往街面上飘。刘瘸子一条腿短半截，站在锅前身子歪着，但翻油条的动作又快又准，长竹筷子在油锅里搅得翻花。

供销社的卷帘门还拉着，但门口已经蹲了几个人，手里攥着各色票证——布票、肥皂票、火柴票。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妇女靠在门框上打哈欠，手里的钥匙串叮当响。

街两边是竹编墙、白灰面的青瓦老屋，墙根下长着青苔。墙面上刷着红漆标语，字有一尺高："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漆是去年刷的，边角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层字迹。

一辆架架车（板车）从身边经过，拉车的汉子光着膀子，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车上码着蜂窝煤，垒得比人还高，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

顾文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在石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他的背影瘦削，肩胛骨在中山装底下撑出两个尖角。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后脑勺的头发剪得极短，露出颈后的皮肤，晒不到太阳，白得发青。

顾严跟在后面，手里无意识地把书包带子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又绕上。他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齐整，和父亲一样——这是读书人的手，没干过重活的手。

走过县政府门口时，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顾文彬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脚步没停，反而微微加快了。他的下巴绷紧了一瞬——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不注意看不出来。

"爸，那些人看啥子？"

"莫得啥子。"顾文彬的声音淡淡的，目视前方，"走快点，别迟到了。"

顾严不再问了。他已经习惯了父亲这种态度——对很多事情不评论、不参与、不多看。母亲说过，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爱说爱笑，还会在家里哼川剧。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顾严已经没有印象。

——

过了县医院，再走一段上坡路，凤凰中学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了。

两扇厚实的木板门，漆色从红变成了灰黑，表面布满裂纹和虫眼。门环是两个铜制兽头，铜绿覆满了整个表面，只有被手摸过的地方还露出暗黄的光泽。门框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凤凰中学"四个字，笔画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据说是民国时候留下来的。

大门两侧各有一棵老黄桷树，树冠巨大，把门头遮得严严实实。树根从地面拱起来，把旁边的青石板都顶歪了。门柱上贴着一副红纸对联："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学校是培养革命接班人的阵地"。墨迹还新，但边角已经被风吹得翘起来了。

树下聚了不少人。有背着铺盖卷的学生——铺盖卷用麻绳十字交叉捆着，有的还绑了一口铝锅或搪瓷盆。有扛着扁担的家长，扁担两头挂着竹筐，筐里是粮食和咸菜坛子。几个穿白衬衫的老师站在门口，胸前别着校徽，手里拿着花名册。

一个铁皮大喇叭挂在门洞上方的墙上，正在播《大海航行靠舵手》，声音沙哑，带着电流的嗡嗡声。

顾文彬在门口停下脚步，理了理中山装的衣领，把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往上推了推。然后他转向顾严。

"进去之后，自己找教室，自己安排。"他说，声音压得低，"我在这个学校教了十几年书，你莫给我丢人。"

顾严点点头。

"还有，"顾文彬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看向校门里面的某个方向，嘴唇几乎没动，"少说话，多做事。不懂的事情莫乱问。"

顾严又点了点头。他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特别叮嘱这一句，但他记住了。

顾文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教工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中山装的后摆有些长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顾严望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拐过王字楼的廊柱，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黄桷树叶子的涩味，混着远处食堂蒸笼的米饭香。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背好书包，迈步走进了凤凰中学的大门。

——

门洞里有穿堂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穿过那扇厚重的木门，右手边是一排玻璃橱窗——"校宣传栏"，里面贴着剪报和手写的大字报，最新的一张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入校学习"，美术字是用红蓝铅笔描的，一笔一画很工整。

迎面就是那座闻名全县的王字形教学楼。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两层楼高。从正面看去，横三竖一，恰好是一个"王"字的形状。底层是宽大的走廊，廊柱粗壮，漆成黑色，漆皮斑驳，露出底下的木纹。柱子根部被来来往往的人蹭得光滑发亮。二楼的走廊上挂着木质栏杆，有些地方被磨出了凹槽。整座楼掩映在几棵大树之间，瓦缝里长着瓦松和狗尾巴草，屋脊上蹲着两只石雕的鸱吻，鼻子已经缺了一块。

穿过王字楼的底层走廊，后面豁然开朗——一个标准的田径运动场，红土跑道围着一片草地，四百米一圈，白灰画的道线已经被踩得断断续续。跑道外侧是沙坑和单双杠，远处有几个篮球场，泥土地面上画着白线。操场边上立着一块大黑板，木架子撑着，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快板书。

右侧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学生宿舍和食堂的方向。平房的屋顶是石棉瓦，有几块已经碎了，用油毛毡补着。

顾严站在王字楼后面的台阶上，手搭在廊柱上。柱子的漆面粗糙，硌着手心。他在石垭小学读了五年书，那个学校只有两排平房和一个巴掌大的院子。眼前这个地方——跑道、篮球场、两层楼的教学楼——大得让他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同学，你是哪个班的？"一个戴红袖章的高年级学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油印的报到须知。

"初一（二）班。"

"二班在王字楼一楼，东边第三间。"那学生朝东边一指，红袖章上"值日"两个字绣得歪歪扭扭的。

顾严道了谢，朝东边走去。走廊靠墙放着两张水泥乒乓球台，台面磨得光滑，边角有缺损，台面上刻着"XX到此一游"之类的字。一个男生趴在球台上写什么，铅笔头都快握不住了，写得很用力。

东边第三间教室，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写着"初一（二）班"。顾严推开虚掩的木门，合页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课桌是老式的木头双人桌，桌面上刻满了历届学生留下的痕迹——有字，有画，有用圆规扎的小洞。顾严选了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桌面不平，书包往一边滑了一下，他用手按住。

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贴着。窗外是田径运动场，红土跑道上空无一人，远处是起伏的丘陵，灰蒙蒙的，山脊线上长着一排黑色的柏树，像锯齿。

顾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新华字典》，放在桌角。字典的牛皮纸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书角卷着，用手指一弹，纸页哗哗地响。他随手翻开一页，眼睛却在看教室里陆续进来的人。

门又被推开了。一个接一个的少年走进来，带着各自的气味——有人身上是肥皂的味道，有人身上是柴火烟熏的味道，有人身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