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二舅跪地哭穷途，大缸换地锁金库

腊月十八，凡记后院。

陈凡蹲在青石台阶上，面前摊着块油布，油布里包着几件要带去香港的货。一只康熙青花笔筒，一套民国时期的《省城实测全图》，还有那本同治七年的太原王氏宗谱——当然，他带的是精心制作的拓本，正本锁在樟木箱底。

赵眼镜在旁边清点：“凡子哥，郑先生给的请柬上写着，春拍预展三天，正拍一天。咱们提前两天到，住半岛酒店。我算了算，来回船票、住宿、吃饭，加上给拍卖行的保证金，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港币？”

“五千人民币！折成港币，差不多七千。”赵眼镜咧嘴，“凡子哥，咱们现在账上的人民币，倒是够。但港币……”

“港币我有。”陈凡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郑先生给的那张五万港币支票，还有他在广州通过周国华换的一沓港币现钞，总计约莫八千港币。

赵眼镜眼睛瞪得溜圆：“凡子哥，你……你什么时候换的港币？！”

“在广州。”陈凡把布包收好，“郑先生的支票，到香港汇丰直接入账。这八千现钞，是咱们的盘缠。记住，到了香港，别露富，别乱说话，多看多听。”

“哎！”

话音未落，前店传来一阵嘈杂。张德厚的声音带着慌：“凡子哥！二……二舅来了！还……还带了好多人！”

陈凡眉头一皱，把油布一卷，塞进柜台底下的暗格，起身往前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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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记的前店，原本就不大，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

二舅站在最前面，这回没穿军大衣，换了一身半新的蓝布棉袄，但脸还是那张酒糟脸，红里透紫。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亲戚，有陈凡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人群中间，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袱，正局促地搓着衣角。

是陈凡的母亲。

陈凡的脚步顿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凡子……”母亲抬起头，看见陈凡，眼圈一下子红了，想上前，又被二舅一把拽住。

“弟妹，你别急着过去！”二舅嗓门洪亮，故意让满屋子人都听见，“你儿子现在了不起了！省城开大店，香港有老板撑腰，眼里哪还有咱们这些穷亲戚？今天咱们来，不是求他，是让他认认祖宗！他爹要是活着，看见他这么忘本，能从坟里爬出来！”

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婶子已经开始抹眼泪，仿佛陈凡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陈凡走到母亲面前，声音放柔：“妈，您怎么来了？天这么冷，冻着怎么办？”

“我……我没事……”母亲的声音很小，“你二舅说，你在省城……发了财，让我来看看……”

“看什么？”陈凡转过头，看向二舅，目光陡然冷了下来，“二舅，上次在仓库，脸还没丢够？”

二舅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但随即挺起胸膛：“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陈凡，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表弟，也就是你二舅我的亲儿子，正月里要结婚！女方要彩电、冰箱、洗衣机，还要一套家具！这钱，你得掏！”

“凭什么？”

“凭你爹临走前，把我叫到床前，让我照看你！凭你小时候，我抱过你！凭你现在发了财，不能看着亲戚饿死！”二舅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不多，三千块！你拿出来，咱们还是亲戚！拿不出来，你就是忘恩负义，就是陈家的不孝子孙！”

亲戚们开始附和。

“是啊凡子，帮帮你表弟……”

“你一个人挣那么多钱，分点给亲戚怎么了……”

“当年你爹在的时候，咱们可没少帮衬……”

陈凡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两个账本，放在桌上。

“二舅，既然您提当年，那咱们就算算当年的账。”

他翻开第一本账本：“这是我爹1982年去世时，厂里发的抚恤金，一共四百八十块。当时我在县城读高中，住校，这笔钱由您代管。您给了我八十块当学费，剩下的四百，您说帮我存着。这本账，是我后来去厂里查的原始记录，您认不认？”

二舅的脸色变了。

陈凡又翻开第二本：“这是我家老房，县城东街三号，我爹留下的祖产。您从1982年住进去，到现在，六年。按县城最低租房标准，一个月三块，六年二百一十六块。加上那四百块抚恤金，您欠我六百一十六块。二舅，这钱，您今天带来了么？”

店里鸦雀无声。

二舅的脸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青，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我……我当年是照顾你们娘俩！那房子，是我帮你们看着！那钱，是……是给你妈看病花了！”

“我妈1983年那场病，花了十二块，是我暑假在砖厂搬砖挣的。”陈凡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二舅，您要是记不清，我可以去县城卫生院调病历。或者，咱们去派出所，去法院，慢慢说。”

二舅的腿开始抖。

亲戚们面面相觑，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婶子，现在都不吭声了。

陈凡走到母亲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母亲手里：“妈，这里面有二百块，您拿着，回去把东街那间小屋修修，冬天漏风。另外，我给您在县城供销社隔壁租了间小门面，您会做针线活，以后开个修补铺，一个月能挣二三十，不用看谁的脸色。”

母亲拿着信封，眼泪终于掉下来：“凡子……妈不要你的钱……妈就想看看你……”

“我知道。”陈凡扶着母亲的肩膀，声音柔和下来，“妈，您儿子没忘本，也没不孝。但有些人，不能惯。惯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转过头，看向二舅，目光如冰：“二舅，六百一十六块，我不急着要。但您记住了，从今往后，凡是我陈凡的产业，您一根手指头都别碰。我陈凡的钱，您一分都别想拿。您要是再敢带人来闹，下次等您的，就不是账本，是法院的传票。”

二舅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指着陈凡，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你……你个白眼狼……你……”

“滚。”陈凡只说了这一个字。

张德厚和赵眼镜上前，一左一右，把二舅和那一群亲戚“请”出了店门。二舅在门口摔了个趔趄，狗皮帽子飞出去，滚进了路边的雪堆，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母亲被陈凡扶着坐下，还在抹眼泪。陈凡蹲在她面前，像小时候那样，仰着脸：“妈，儿子现在能养活自己了。您回去，安心过日子。等我在香港办完事，回来接您到省城住几天。”

母亲摸着陈凡的头，哽咽着点头：“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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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线）

2026年，省城。

城隍庙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开发办公室，设在原区文化馆的一栋老楼里。

陈凡坐在会议室的沙发上，对面是文化局局长、文物处处长，还有周会长。桌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和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意向书。

“陈先生，您确定……要将这件乾隆青花缠枝莲纹大缸，无偿捐赠给街区博物馆？”文化局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是无偿。”陈凡笑了笑，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合作共建’。大缸的产权，归博物馆。但我作为捐赠方，享有钟楼街三号地块二十年的优先租赁权，以及前五年租金全免、后五年租金减半的优惠。另外，博物馆的日常运营，我需要一块冠名展示区，叫‘凡记厅’。”

文物处处长和周会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钟楼街三号，那是街区核心中的核心，未来规划的商业步行街上，最黄金的位置。按现在的市场价，那块地二十年的租金，保守估计也要两千万。

而一口乾隆大缸，拍卖价撑死了三百万。

“陈先生，这……这条件，是不是太……”文物处处长欲言又止。

“处长，您算笔账。”陈凡点了根烟，在烟灰缸上轻轻敲了敲，“大缸上拍，成交价撑死三百万，扣掉佣金、税费，到我手里不到两百五十万。但我把它放在博物馆，作为‘镇馆之宝’，这块招牌能吸引多少游客？能带来多少媒体曝光？能拉动周边多少商业消费？五年之内，街区因为这件大缸增加的客流和收入，绝对超过两千万。”

他顿了顿，吐了个烟圈：“而且，我承诺，‘凡记厅’里，除了展示大缸，还会长期展出我从各地收集来的地方文献、老照片、老地契，免费供游客参观研究。这，是文化效益。”

文化局局长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伸出手：“陈先生，您是个做大事的人。成交。”

笔落，字签，章盖。

陈凡走出文化馆时，手里多了一份盖着红章的《优先租赁权确认书》。钟楼街三号，未来二十年的使用权，牢牢握在了他手里。

周会长跟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不，陈老板。一口大缸，换二十年的金库位置。这手笔，我玩了一辈子收藏，没见过。”

“周会长，这才刚开始。”陈凡把确认书折好，揣进怀里，“下个月，凡记厅开工装修。到时候，您得来剪彩。”

“一定来！”

陈凡钻进车里，老钱正在驾驶座上等着，脸涨得通红：“小陈！签了？！”

“签了。”

“我的天……钟楼街三号……”老钱的手都在抖，“你知道现在那片的市场价吗？隔壁铺子，一平米月租三百！你那块地，两百平，一个月就是六万！一年七十二万！二十年……一千四百四十万！你就用一口缸……换了一千多万？！”

陈凡没回答，只是打开手机银行，把最近的到账短信一条一条翻给老钱看。

猴票拍卖款：1,320,000元。

茅台拍卖款：420,000元。

康熙笔筒款：600,000元。

银元套装款：240,000元。

加上之前的余额和房产账面价值……

陈凡点开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顿按，然后把屏幕转向老钱。

屏幕上，一个清晰的数字：

¥ 10,580,000.00

一千零五十八万。

老钱看着那个数字，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他突然觉得，自己跟了这么多年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钱哥，”陈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过千万了。但记住，这只是账面数字。真正的钱，还没开始挣。”

他发动汽车，驶向解放路六号院的方向。

车窗外的省城，华灯初上，霓虹闪烁。1988年的凡记里，母亲刚被张德厚送上回县城的火车，二舅在雪地里捡帽子；2026年的陈凡，握着千万资产，驶向钟楼街三号的未来。

两个时代，像两条河流，在他脚下交汇，奔涌向前。

收、卖、钱、地、妈。

雪球，终于滚过了千万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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