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临河县衙破枷锁，正街四二锁龙脉

腊月十六，霜重如铅。

陈凡从省公安局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盖着鲜红国徽的边防证。纸质粗糙，油墨味还没散，但上面“前往地区：香港”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刚把证揣进怀里，凡记的方向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张德厚满头大汗地冲过来，车链子都快蹬断了：“凡子哥！不……不好了！临河县那边，王……王大哥被扣了！”

“慢慢说。”陈凡眉头一皱。

“临河县供销社主任马胖子，说王大哥卖走私货，连人带货一起扣了！要罚款两千，还要没收全部家当！王大哥让人带信来，说马主任放话，要让你亲自去领人！”

陈凡冷笑一声。马主任，冯主任的连襟，二舅那条线上的人。这是报复来了。

“德厚，去，把孙老的介绍信、郑先生的名片，还有凡记的营业执照，都带上。再叫上眼镜，骑摩托车，去临河县。”

“摩托车？”

“借老钱的。”陈凡嘴角一沉，“今天，咱们去会会这位马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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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河县供销社，是栋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牌子。

二楼办公室里，马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缩在墙角的王小贩拍桌子。马主任比冯主任更胖，中山装扣子绷得紧紧的，像要随时崩开。

“你这些电子表，没有进货发票，没有国营单位批文，就是投机倒把！按规矩，罚款两千，货物全部没收！你那个什么凡记，什么陈老板，让他来交罚款领人！不来，就送你去派出所！”

王小贩脸煞白，嘴唇哆嗦着：“马主任，我们……我们有执照的……陈老板……”

“执照？个体户的破执照，在我临河县不好使！”马主任抓起一只电子表，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塑料壳裂了，“看见没有？这种三无产品，就是坑害人民群众！”

“马主任好大的威风。”

门被推开，陈凡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赵眼镜和张德厚。

马主任抬起头，眯着眼打量陈凡：“你就是陈凡？来得正好！罚款两千，交了走人，不交，连你一起送派出所！”

陈凡没理他，先弯腰把那只摔坏的电子表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

“马主任，这表，成本八块，您摔坏了，得赔。不过看在您是公家人的份上，我不计较。”他语气平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凡记百货批发部，营业执照，工商局核发，经营范围明确。这些货，从广州海关正规报关进口，有完税证明。您说‘三无产品’，是质疑工商局，还是质疑海关？”

马主任脸色变了变，抓起营业执照看了看，又扔回去：“那……那也没有我们供销社的批文！在临河县卖货，就得经过供销社！”

“是吗？”陈凡又掏出一张纸，孙老的介绍信，“这是省博物馆研究员、省收藏协会顾问孙鹤卿先生出具的证明，凡记是省文化厅关注的民营企业。马主任，您要查，可以，我陪您去地区行署，去省里，咱们一层一层查。”

马主任的额头开始冒汗。

陈凡最后掏出一张烫金名片，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马主任面前：“另外，凡记是香港岭南文物公司郑文渊先生在内地的主要合作伙伴。郑先生下个月来省城投资，如果听说他的合作伙伴在临河县被扣了货、罚了款……马主任，您猜郑先生会怎么想？”

马主任盯着那张名片，手开始抖。

郑文渊。香港岭南文物。地区行署上周刚发了文件，要求各单位全力配合港商回乡投资，不得刁难。

“你……你唬我……”马主任的声音虚了。

“是不是唬您，您打个电话问问地区工商局就知道了。”陈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我等着。”

马主任抓起电话，拨号的手直哆嗦。电话接通，他低声说了几句，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啪”地挂断，额头上全是冷汗。

“马主任，地区工商局怎么说？”陈凡问。

马主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凡站起身，走到王小贩面前，把他扶起来：“王哥，受苦了。货呢？”

“在……在楼下仓库……”

“德厚，去搬货。眼镜，点个数，少一件，让马主任按价赔。”

“哎！”

马主任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陈凡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了，马主任。临河县这地方，我挺喜欢。以后凡记的代理，临河县独家，就定王大哥了。另外——”

他看向窗外，楼下已经围了十几个闻讯赶来的小贩，都是听说凡记货好、想拿货的人。

“想在临河县做凡记代理的，现在就可以报名。押金一百，货卖不完包退。马主任，您要是也想赚点外快，我可以给您留个名额？”

楼下响起一阵哄笑。

马主任的脸，从白变成红，再从红变成紫，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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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河县出来，陈凡没直接回省城。

他让赵眼镜先带王小贩和货回去，自己则和张德厚去了趟临河县废品收购站。站长姓刘，是个精瘦的老头，听说陈凡在省城的名声，又见他刚从供销社“凯旋”，态度恭敬得很。

“陈老板，您来巧了。昨天收了一车从县一中清理出来的旧书报，还没分拣，您要看看？”

“看。”

仓库里堆着半人高的旧书。陈凡蹲下去，一本本翻。大部分是六十年代教材、七十年代简报，没什么价值。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照片。

黑白照片，约莫四寸大小，边缘已经泛黄。第一张，是民国二十三年临河县火车站通车的场景，站台上站着一排穿长衫的士绅，背景里隐约可见“临河站”三个字。第二张，是民国二十五年的城隍庙全景，照片右下角盖着“省城光华照相馆”的印章。第三张、第四张……全是省城和临河县民国时期的街景、建筑、人物。

最底下一张，让陈凡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航拍图。虽然模糊，但能清晰辨认出省城老城区的格局——城隍庙、钟楼街、正街、后巷……每一栋建筑的轮廓，都在照片上留下了永恒的定格。

“刘站长，这叠照片，我要了。”陈凡的声音有些发紧。

“您要？这都是旧书堆里夹带的，不值钱，您给……给五毛？”

陈凡掏出五块钱：“不用找。以后有这种老照片、老地图，您给我留着，我按张买，一张一块。”

刘站长乐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

陈凡把照片小心地包好，揣进贴胸的口袋。这叠照片，在1988年只是“旧书堆里夹带的废纸”，但在2026年，是研究省城城市变迁的珍贵影像资料，更是他按图索骥、确认老宅位置的“活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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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线）

2026年，省城。

陈凡穿回来时，正站在房产交易中心的签约室里。

对面坐着正街四十二号的房主，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脸色铁青，手里攥着笔，像攥着一把刀。

“五十五万，一分不能少。”房主咬着牙。

“可以。”陈凡把银行卡推过去，“但过户税费，您出。另外，院子里那堆破砖烂瓦，您三天内清走，我要进场。”

房主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陈凡还要砍价，没想到这么爽快。

“签吧。”陈凡把合同推过去。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十分钟后，陈凡手里多了一本烫金的《不动产权证书》。

正街四十二号，正式归陈凡所有。

他走出交易中心，老钱迎上来，一脸兴奋：“小陈，拿下了？五十五万，真狠啊，比市价低了一截！”

“他急用钱，我急用房，各取所需。”陈凡把红本本揣进兜里，“走，去看看。”

正街四十二号，门楼上的砖雕“郭子仪拜寿”还在，虽然被石灰糊住了半边，但轮廓清晰。院子里荒草萋萋，正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乌黑的房梁。

陈凡踩着碎瓦走进正房，抬头看房梁。老钱跟在后面，直嘟囔：“这破房子，五十五万，值吗？”

“值。”陈凡从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爬上梯子，对准房梁和檩条交接的暗槽，轻轻一撬。

一块积满灰尘的木板滑落下来。

木板约莫一米长，四十公分宽，正面朝下。陈凡把它翻过来，吹去灰尘——

黑漆底子上，四个描金大字：“积善余庆”。

右下角，一行小字：“嘉庆十二年，翰林院编修题赠”。

老钱在梯子下面，眼珠子瞪得溜圆：“又……又一块？！这房梁上怎么老长匾额？！”

陈凡把匾额抱在怀里，嘴角浮起一丝笑。在1988年的临河县，他刚收了一叠民国老照片。在2026年的正街四十二号，他从房梁上取下了嘉庆年间的匾额。

两个时代，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

手机响了，是新闻推送。陈凡点开一看——

“重磅：省城城隍庙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性开发方案正式获批，预计三年内完成改造，打造国家级文旅名片……”

老钱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了一眼，手开始抖：“小陈……城隍庙后巷……评估价……每平米涨到两万八了？！”

陈凡把匾额小心地放进车里，点了根烟，看着远处城隍庙方向的塔吊。

五户连号，加正街四十二号，总面积超过六百平米。按每平米两万八算，账面资产已经逼近一千七百万。而这，还没算上那口乾隆大缸，和这块嘉庆匾额。

“钱哥，”陈凡吐了个烟圈，“周会长那边，帮我约一下。明天，谈大缸换地的事。”

“地？什么地？”

“城隍庙街区核心位置，”陈凡掐灭烟头，目光灼灼，“钟楼街三号旁边，那块待开发的商业用地。我用乾隆大缸换二十年的优先租赁权。到时候，我在那里开一间‘凡记’，不是古玩店，是文化会所。”

老钱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陈凡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仪表盘上的电子钟显示：16:20。

他摸了摸方向盘，又摸了摸怀里的房产证。1988年的边防证在口袋里发烫，临河县的老照片还贴着胸口。2026年的银行卡里，躺着一百多万现金，和即将暴涨的千万资产。

两个时代，像两条河流，在他脚下交汇，奔涌向前。

收、卖、钱、地、照。

雪球，越滚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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