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煽风点火

漱问在东宫待了几个月，长安城里的局势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表面还算平静，底下已经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刘邦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箭伤反复发作，太医们的药方换了一茬又一茬，龙床上的被褥从厚的换成了薄的，又从薄的换回了厚的，怎么换都捂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朝堂上的人精们都在暗中盘算——皇上这口气还能撑多久？太子能不能坐稳那把椅子？吕后会不会把不听话的人一个一个拔掉？

而在这些盘算之外，还有一双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东宫的方向。

戚夫人。

漱问第一次见到戚夫人，是在一次宫宴上。她跟着刘盈赴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女人生得极美，肤白如雪，腰肢纤细，一双含情目顾盼生辉，歌舞起来更是倾国倾城。刘邦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上朝都要带着她做的香囊，下了朝就往她的宫里钻。

但这些都不是漱问注意她的原因。

漱问注意她，是因为她看刘盈的眼神。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轻蔑，有敌意，有一丝隐隐的、压都压不住的得意，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妾室在看正室的儿子，既恨他挡了自己儿子的路，又觉得他根本不配做那个挡路的人。

戚夫人有自己的儿子，赵王刘如意。刘邦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如意类我”，说刘盈“仁弱，不类我”。这话在别人听来是父子闲话，在有心人听来，就是换太子的前奏。

要不是商山四皓出来给刘盈站台，那把龙椅现在是谁坐着，还真不好说。

所以戚夫人恨刘盈，恨商山四皓，恨所有挡了她儿子路的人。

漱问作为吴实的义女，自然也在这份恨意的名单上。

那天是个春日，阳光很好，漱问从东宫出来，去御膳房取刘盈要的羹汤。路过一处偏殿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咯咯咯的鸡叫声，夹杂着女子的说笑声，听着还挺热闹。

漱问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

院门敞着，里头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谷子，笑眯眯地往地上撒。几只花母鸡围着她咕咕叫，争着啄食，有的胆大的直接凑到她手边去啄谷子，她也不恼，反而伸出手指去摸鸡的脑袋，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漱问认出了那张脸。

戚夫人。

她身边的宫人也都蹲着，有的撒谷子，有的赶鸡，有的端着水盆，忙得不亦乐乎。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在旁边笑着奉承：“娘娘真是好心性，连喂鸡都这么耐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养的是凤凰呢。”

戚夫人笑得花枝乱颤，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壳，扭头看见院子外头站着的漱问，笑容微微一顿。

她认出了漱问。商山四皓的义女，东宫的女官，太子的心腹。

漱问也知道她认出了自己。

按理说，漱问该低头快走过去，假装没看见。但她没有。她停下脚步，朝戚夫人微微欠身，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戚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一翘，用一种慵懒的、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说：“哟，这不是东宫的人吗？怎么，太子殿下让你来学喂鸡？”

她身边的宫人配合地笑了起来。

漱问面色不变，直起身来，看了戚夫人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还在啄食的母鸡，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幅画，画得不错，但一眼就看穿了底下的草稿。

“娘娘好雅兴。”漱问说，声音温温和和的，“这些鸡养得真好，毛色鲜亮，精神头也足。”

戚夫人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夸自己的鸡。

漱问的目光从鸡身上移到戚夫人脸上，又移到不远处廊下坐着的一个少年身上。那少年七八岁的年纪，衣着华贵，生得白白净净的，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对这边喂鸡的热闹毫无兴趣，打了个哈欠，歪头靠在柱子上了。

赵王刘如意。

漱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那么一两息，然后收回来，重新看向戚夫人。她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意味变了——从客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怜悯，但仔细看，都不是。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娘娘，”漱问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戚夫人和身边几个宫人能听见，“有句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戚夫人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警觉地看着她。

漱问往前走了半步，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赵王殿下生得真好，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娘娘用心教养的。只是……”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很轻，但落在戚夫人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愚善软弱，不堪人事。”

戚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层薄薄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露出底下的惊怒和慌乱。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谷子，谷粒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撒了一地。身边的宫人们也愣住了，喂鸡的笑声戛然而止，院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母鸡咕咕的叫声。

“你说什么？”戚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再说一遍！”

漱问退后一步，重新站好，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八个字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奴婢失言了。”她说，声音恭恭敬敬的，“娘娘恕罪。”

说完，她朝戚夫人又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身后的院子里炸开了锅。戚夫人的声音从尖锐变成了尖厉，带着哭腔和怒意，混着宫人们慌乱的劝解声，一路追着漱问的背影飘过来。

“反了！一个小小的女官，敢妄议皇子！本宫要告诉陛下！本宫要让陛下砍了她的脑袋——”

漱问没有回头，脚步不快不慢，沿着长长的复道往前走。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到她肩上，又滑了下去。

她知道戚夫人会去告状。她知道刘邦会知道这件事。她知道这八个字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后宫，传到每一个想听、不想听的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她想要的。

“性格平庸，不堪人事。”——这话狠吗？狠。但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句实话。漱问在宫里待了几个月，见过刘如意不止一次。那个孩子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个挺乖巧的男孩，白白净净的，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不闹腾，见了人也知道叫一声“姐姐”或者“哥哥”。

但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看出，这是一个将来能坐天下的人。

他平庸。不是蠢，不是笨，就是平庸。放在寻常百姓家，他是个好孩子；放在帝王家，他就是一块短板——没有刘邦的枭雄气质，没有刘盈的仁厚底色，甚至没有吕后的狠辣手腕。他就是一块白白净净的、软绵绵的白面馒头，谁捏都行，怎么捏都行。

而漱问把这句话说出来，不是为了刺激戚夫人，不是为了给刘盈出气，是为了让这句话在所有人的心里扎下根。

戚夫人可以说“如意类我”，可以说“如意像陛下”，但“性格平庸，不堪人事”这八个字一旦被人说出口，就会像一根刺一样卡在每个人的喉咙里。以后谁再说“赵王类陛下”，就会有人想起这句话，就会在心里暗暗比较，就会产生一丝丝怀疑——像吗？真的像吗？一个连喂鸡都觉得新鲜的孩子，真能像他那个杀伐果断、纵横天下的父亲吗？

漱问走回东宫的时候，刘盈正在书房里看奏折。他最近批折子比以前快了一些——不是快很多，是快了一些，至少不会再翻来覆去地看半个时辰了。有时候漱问甚至觉得，他批奏折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飞快地写下一个字，好像怕她又露出那个讥诮的笑。

“殿下，”漱问把羹汤放在案上，声音如常，“御膳房今日炖的是鸽子汤，说是补气养神的，您趁热喝。”

刘盈看了她一眼，忽然皱了皱眉：“你的衣裳上怎么有鸡毛？”

漱问低头一看，衣襟上果然沾了一根细细的、黄褐色的绒毛，不知道是刚才在戚夫人院子里蹭上的，还是风吹过来的。她伸手拈起那根鸡毛，看了看，随手丢出了窗外。

“路上遇见了戚夫人在喂鸡，”漱问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趣事，“奴婢多看了一眼，沾上了。”

刘盈的脸色微微变了。

“戚夫人？”他放下朱笔，眉头拧了起来，“你跟她说上话了？”

“说了两句。”漱问把羹汤往刘盈面前推了推，漫不经心地说，“奴婢夸她的鸡养得好。”

刘盈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漱问面色如常，笑眯眯的，一副“真的只是夸了夸鸡”的无辜模样。

刘盈没再追问，低头喝汤去了。

漱问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那根被扔出去的鸡毛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宫墙的那一头。

她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叩了叩。

消息要传，还需要一点时间。但她不急。

春天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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