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问抱着木匣走出东宫,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映得那双眼睛格外的亮。
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穿过两道宫门,绕过一处花园,径直往长乐宫的方向去了。
吕后的寝宫灯火通明。
漱问在殿外站定,对守门的宦官微微颔首:“东宫女官漱问,求见皇后殿下,有要事禀报。”
宦官进去通报的工夫,漱问垂手站着,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正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不多时,宦官出来了,侧身让开了路。
漱问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了殿内。
吕后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深衣,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只插了一支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但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装束,配上那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便足以让满殿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但眉宇间那股子狠厉劲儿,是怎么都藏不住的。那是一张在刀光剑影里泡了二十年的脸,每一道纹路都是算计,每一次眨眼都是权衡。
漱问跪下行了礼,直起身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
“皇后殿下,奴婢今日来,是为匈奴和亲一事。”
吕后放下竹简,目光落在漱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已经在漱问身上刮了一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和亲的事,陛下已经定了。”吕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你来替谁说话?”
“奴婢不是来替谁说话的。”漱问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吕后的眼睛,“奴婢是来禀报一件事——太子殿下今日批了国书,同意送公主去匈奴和亲。”
吕后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批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倒是难得干脆一回。”
漱问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太子殿下犹豫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那封国书,看了大半个时辰,最后才落的笔。奴婢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吕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太子殿下说,鲁元公主是他的姐姐,他心疼。”漱问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奴婢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吕后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情绪。
漱问抬起头来,看着吕后,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的意思是,皇后殿下您既然舍得把亲女儿送去和亲,那想必也舍得把亲孙女送去。左右都是鲁元公主所出,送女儿还是送外孙女,有什么区别呢?”
殿内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吕后捏着竹简的手指顿住了。
那双一向沉稳的、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快极快的东西——像是冰面下头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调的尾端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危险的信号。
漱问没有退缩。她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我只是实话实说”的诚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但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而清醒的光。
“殿下息怒。奴婢只是转述太子殿下的话,没有半句添油加醋。”漱问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吕后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太子殿下说,父皇让他送公主去和亲,他心疼姐姐,不忍心。但他又说——既然母后舍得把亲女儿送去,那想必也不会舍不得亲孙女。横竖都是鲁元公主的血脉,送谁不是送?”
她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缕烟,在烛光里散了。
“奴婢当时听了,心里头很不是滋味。鲁元公主是殿下的亲女儿,是太子殿下的亲姐姐。太子殿下不心疼自己的姐姐,奴婢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觉得……这话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该怎么看太子殿下?怎么看皇后殿下?”
吕后没有说话。
她靠在榻上,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蛇在暗中审视自己的猎物,不急着咬,先看清楚。
漱问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恭敬,姿态卑微,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草。
她知道吕后在看她,在掂量她,在判断她说的话是真是假、用意何在。
她不怕。
因为她说的话,刘盈确实说过。
漱问只是把这个事实,用一种吕后最能理解的方式,摆到了台面上。
“你叫漱问?”吕后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是。”
“商山四皓当中甪里先生的义女?”
“是。”
“陛下亲自点的你入东宫?”
“是。”
吕后点了点头,把那卷竹简放到一边,换了个姿势靠得更舒服些,像是在想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倒是会说话。”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聊家常,“三言两语,就把太子卖了。”
漱问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惶恐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殿下明鉴,奴婢没有卖太子殿下。奴婢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该瞒着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年轻,有些话说得欠妥当,奴婢替他遮掩了,那是害他。不如让殿下知道了,私下里提点他一二,免得他将来在外头说错了话,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吕后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危险的东西——像是一把刀慢慢地从鞘里抽出来,刀锋上映着烛光,冷而亮。
“你倒是个忠心的。”吕后说,声音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奴婢不敢说自己忠心,”漱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奴婢只是觉得,有些话,太子殿下不说,皇后殿下也该知道。有些事,太子殿下不做,皇后殿下也该替他想一想。毕竟——”
她抬起头来,目光和吕后撞在一起。
“这世上,哪个当娘的,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呢?”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殿外守夜的宦官都没来得及眨一下眼。但漱问看见了——吕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吕后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端起案上的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起来吧。”她说,放下茶碗,看都没看漱问,“跪着怪累的。”
漱问道了谢,站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谨温顺的模样。
“你回去吧。”她说,“东宫的事,你好生看着。”
漱问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吕后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太子不心疼他姐姐,那是太子的事。本宫心疼自己的女儿,不劳你操心。”
漱问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是奴婢多嘴了。”她低声道,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夜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光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漱问沿着复道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走出长乐宫的宫门之后,她才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肺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她在赌。赌吕后对女儿的在乎,赌吕后对儿子的不满,赌一个母亲哪怕再狠辣、再冷血,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儿子说出“送姐姐去和亲没什么”这种话——哪怕这句话是别人添油加醋过的。
而刘盈呢?
漱问想起那个坐在书房里、对着国书犹豫了半个时辰才歪歪扭扭批了一个“可”字的太子殿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可怜,更像是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东宫还有一堆奏折没理完,明天一早刘盈上朝之前,她得把所有的摘要都写好,摆在案头。
至于吕后会怎么跟刘盈说、刘盈会怎么应对——那都不关她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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