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乱

仗打了三年，小河村到底没能躲过去。

那是个黄昏，漱问刚从井边挑水回来，桶还没落地，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动。不是打雷，是马蹄。密密麻麻的马蹄声，像一把铁砂撒在鼓面上，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村里人愣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兵来了——兵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整个村子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是尖叫和哭喊。孩子们被大人一把抄起来夹在腋下，老人们被搀着往后山跑，鸡飞狗跳，锅碗瓢盆摔了一地。

漱问扔下水桶，转身就往灶房跑。苏母正在揉面，手上还沾着白花花的面粉，被漱问一把拽住手腕：“娘，走！后山！”

“你爹——”苏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爹还在田里！”

漱问咬了咬牙，把苏母推向院门口：“娘你先往山上走，别回头，我去找爹！”

苏母不肯，死死攥着漱问的袖子，那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漱问一把掰开她的手指，把她推出了院门，转头就往田埂上跑。

她跑得飞快，草鞋踩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子糊了一腿。田埂上的稻子还没熟，青青的穗子在风里摇晃。她远远地看见苏父扛着锄头从田那头跑过来，脸上全是土，眼睛瞪得老大。

“爹！这边！”

苏父看见她，喊了一声什么，被马蹄声吞没了。漱问只看见他的嘴在动，口型像是“回去”。

她没回去。她迎着苏父跑过去，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田埂另一头冲了出来，像一道黑色的洪流，眨眼间就把他们父女俩淹没了。

马背上的人穿着灰黑色的甲胄，不是汉军的服色。漱问的心猛地一沉——是项羽的人。

为首的那个骑将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漱问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一挥手，说了句什么。听不懂的口音，带着楚地腔调，但意思很明白——围上来，一个都别放走。

苏父把漱问挡在身后，手里的锄头横在胸前，指节捏得发白。漱问站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却出奇地清醒。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田埂东边是河，西边是山，南边是村子，北边是官道。往山上跑已经来不及了，往河里跳倒是能跑一个算一个，但苏父不会水。

“爹，”她压低声音，“一会儿我喊跑，你就往河里冲，别回头。”

苏父还没来得及回答，漱问就猛地喊了一声：“跑！”

她一把推开苏父，自己却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几个骑兵果然被她引动了，调转马头追了上来。漱问跑得拼了命，风灌进嘴里，喉咙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听见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地上的泥土被马蹄刨起来，打在背上，生疼。

一双手从马背上探下来，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漱问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余光看见苏父被两个士兵按倒在了田埂上，锄头甩出去老远，落在稻田里，砸倒了一片青青的稻穗。

她张嘴想喊，喉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漱问发现自己在一辆颠簸的板车上，手上捆着麻绳，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周围全是人，都是附近几个村子被抓来的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在一起，像一车被捆扎好的柴火。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个半大的孩子一直在喊娘，喊到嗓子都哑了。

漱问躺在板车最里头，头顶上是一方灰蒙蒙的天，偶尔掠过去一截枯枝，或者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她盯着那片天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滑进了鬓发里。

她没出声。

楚军抓他们做什么，她太清楚了。修壁垒，挖壕沟，运粮草，填战壕——战事吃紧的时候，百姓就是最不值钱的砖瓦，哪里缺了就往哪里填。

板车走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们被赶进了一个还在修筑的营寨里。漱问手上的绳子被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锄头。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楚军士兵踢了她一脚，朝不远处那道还没挖完的壕沟抬了抬下巴。

漱问低下头，拎起锄头，跟着人群走了过去。

她挖了三天壕沟。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磨破了又出血。饭是稀的，能照见人影的水煮野菜，一人半碗。觉是站着睡的，因为一坐下就会挨鞭子。

第四天夜里，她跑了。

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逃跑。就是看准了换岗的空隙，趁着雨夜天黑，从一个还没来得及扎紧的栅栏缺口钻了出去。她没敢走大路，专挑山沟和河滩走，深一脚浅一脚的，摔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膝盖和手掌全是泥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雨越下越大，浇得她睁不开眼。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只知道要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一个村子。

不是小河村。房子比小河村多，也比小河村齐整，但此刻大半都烧成了黑色的骨架，歪歪扭扭地戳在晨雾里，像一排烧焦的牙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说不出的刺鼻。

漱问站在村口，浑身湿透了，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衣裳被树枝和荆棘刮破了好几处，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里刨出来的。她看了那个被烧过的村子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往前走。

她得找到小河村。她得找到爹娘。

又走了两天，她才摸回到小河村的地界。远远地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被砍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伸着，像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人。漱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腿忽然软得不像话，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蹭进了村子。

村子还在，但空了。

家家户户的门敞着，院子里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碎了一地，鸡笼翻了，猪圈塌了，灶台上还有一锅发了霉的粥，长了绿毛，苍蝇嗡嗡地围着飞。漱问推开自己家的院门，篱笆墙倒了一半，灶房的屋顶塌了一个角，门槛上有一摊已经干透发黑的东西，像是血。

她站在院子里，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爹——娘——”

她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往屋里走。屋子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了，被子扯散了，那口用来装米的缸空了，缸底只躺着几粒发了芽的谷子。漱问蹲下来，把那几粒谷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谷芽扎得掌心发痒。

她在屋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又从黄变成了灰。

然后她站起来，把倒了的柜子扶正，把散了的东西归拢好，把灶房塌了的那个角用几根木棍撑住。做完了这些，她又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歪了的枣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爹娘是死是活，不知道他们被带去了哪里，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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