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当炮灰乙

几年后，小河村还是那个小河村，穷得叮当响，连井水都是省着喝的。

但外头的世道早就翻了个个儿。

楚汉相争打了快两年了，刘邦和项羽掰腕子，今天你赢一城，明天我占一地，打来打去，苦的还是老百姓。小河村夹在中间，虽说没直接遭兵祸，但赋税徭役像拧不紧的水龙头，隔三差五就要交一回粮、出一回人。家里的壮丁早抽空了，如今连半大的孩子和年轻媳妇都要被征去运粮草。

好在刘邦在关中经营得还算稳当，比起当年秦朝的刮地皮，到底给了百姓一口喘气的余地。只是这口喘气的余地，如今也快被战事耗干了。

这天一大早，里正又来了。

还是老样子，蹲在苏家院门口，吧嗒吧嗒抽旱烟，半天憋出一句话：“上头发话了，要粮。这回不光要粮，还要人跟着去送。说是……探探口风。”

苏父坐在门槛上，两只粗糙的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没吭声。

他还穿着几年前那件旧袍子，只是更破了，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几年前的馒头是他家送的，几年后的今天，还是他家。

村里人私下说，那不是狐仙变的，是文曲星下凡。

漱问从灶房里出来，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几年过去，她眉眼间那股灵动劲儿不但没减，反而添了几分沉稳，像是一把剑开了刃，看着温和，底下藏着锋利。

“又要粮？”她问。

里正点点头，磕了磕烟袋锅子：“这回要得多，村里凑了三天，才凑出两袋子糙米。”

漱问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我去。”

苏母从灶房里冲出来，一把抓住漱问的胳膊，眼眶通红：“丫头，这回不一样！汉王跟项王打得正凶，军营里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你一个姑娘家——”

“娘。”漱问握住苏母的手，声音轻轻的，像是哄孩子，“就是因为不一样了，才得我去。换个人去，连话都说不利索，探什么口风？万一说错了话，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苏母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说出个“不”字来。

她知道女儿说得对。

漱问换了件干净些的衣裳，把头发重新绾了绾，提着竹篮出了门。篮子里是两袋子糙米和一笼馒头，馒头还是白面的，只是比几年前小了一圈，面也没有那时候发得喧腾了，硬邦邦的，一看就知道是省着粮食蒸出来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沿上当年豁开的那道裂口还在，被岁月磨得光滑了些，像一道旧伤疤。井水倒是清了，这几年没再为它打过架——刘邦派来挖的那条渠，到底救了两个村子的命。

漱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汉军的大营换了地方，比几年前往北挪了三十里，更靠近前线了。远远望去，营帐还是那片营帐，但气氛完全不同了。营门前多了几道鹿角，栅栏上挂着的不再是风灯，而是几面褪了色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硝烟，又像是铁锈，还混着马粪和草药的气息。

守卫换了人，不是几年前那两个了。现在的守卫更年轻，也更警惕，腰间的刀磨得锃亮，眼神像鹰一样，老远就把漱问上下打量了个遍。

漱问照例在三丈外停下，将竹篮放在脚边，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两位大哥辛苦了。”她直起身，声音清清脆脆的，脸上带着笑，但笑意底下多了几分这几年磨出来的从容，“小河村送粮草来的，几袋糙米，还有一笼馒头。劳烦通报一声，我想面见大王，当面道个谢。”

年轻守卫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个呼吸，又扫了一眼她脚边的竹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琢磨这个村妇怎么敢这么大大咧咧地要求面见大王。

但他到底还是转身进去了。

漱问站在原地等着，指尖轻轻叩着竹篮的把手，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她的目光从营门扫过去，掠过那些穿梭往来、神色匆匆的兵士，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营帐扎得比几年前更密了，巡逻的兵士多了一倍不止，营门前的鹿角是新砍的木头，茬口还是白的，说明刚扎下没几天。看这个规模和布局，不像是固守的架势，倒像是……

“进去吧。”年轻守卫出来了，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些，侧身让开了路。

漱问道了谢，提起竹篮，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中军大帐比几年前大了不少，但里头的味道没变——还是那股子酒气混着皮革和汗液的味儿。帐帘半掀着，暮春的风灌进去，吹得案上的竹简哗啦啦地响。

漱问在帐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进去。

刘邦坐在案后。

不是歪着了，是正正经经地坐着，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压着酒爵和几块啃了一半的饼。他瘦了，也黑了，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也深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把出了鞘的刀，寒气逼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漱问脸上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愣神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那个漱问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河村的。”他说，不是疑问，是肯定，“送馒头的那个。”

漱问将竹篮放在脚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大王好记性，几年了还记得。民女漱问，小河村人，今日送些粮草来，略表心意。”

刘邦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胸，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她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蹲在村口看人打架的丫头。

“你倒是没变。”他说。

漱问笑了笑：“大王变了。”

刘邦挑眉：“哪儿变了？”

“瘦了。”漱问说得自然极了，像是真的在关心一个老朋友的身体，“大王是不是又光喝酒不吃饭了？案上那饼都凉了，硬得能砸死人，怎么吃？”

刘邦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几块饼，又抬头看漱问，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没想到她敢这么跟他说话，又像是觉得她就该这么跟他说话。

“你还是不怕我。”他说。

“大王又不吃人。”漱问笑眯眯的，弯腰掀开竹篮上的粗布，露出里面的馒头，“吃馒头吗？我娘蒸的，还热乎着。”

刘邦看着那笼馒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手拿了一个，掰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动，含混地说了一句：“没上次的好吃。”

“面不够了。”漱问老老实实地说，“这几年打仗，收成不好，村里磨不出那么多白面。这几个馒头里掺了糙米粉，将就着吃吧，总比那凉饼子强。”

刘邦没接话，一口接一口地把那个馒头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酒爵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到漱问脸上。

“说吧，”他放下酒爵，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街坊聊天，“你们村这回让你来，想问什么？”

漱问也不绕弯子了，收起了脸上的笑，正色道：“乡亲们想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不是催大王，是心里没底。这几年粮交了一茬又一茬，人出了一批又一批，家里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看着刘邦的眼睛，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大王给我们个准信，这仗要是还要打三年，村里就按三年的日子过；要是打完了，也好让大家喘口气，种种地，养养孩子。”

帐内安静了。

刘邦的手指在酒爵上慢慢摩挲着，发出细微的陶器摩擦的声音。他低着头，看着案上的地图，地图上那些标记城池和关隘的符号已经被酒渍和汗渍洇得模糊了，唯独“荥阳”和“成皋”两个地方被反复描过，墨迹浓得发黑。

漱问安静地等着，不急。

她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历史上刘邦和项羽在荥阳成皋一带对峙了两年多，最后才在垓下一战定乾坤。但她不能这么说，她只能像所有老百姓一样，带着惶惑和期盼，去问一个谁也给不出答案的问题。

“快了。”刘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沉得很，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他抬起头来，看着漱问，那双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的。

“你回去告诉村里人，”他说，“仗还要打，但不会太久了。关中是大王的根基，大王不会让根基上的百姓饿死。粮该交还得交，但能交多少交多少，交不上的也不强求。人……人也一样，家里独子的不征，孤儿寡母的不征，能留下的尽量留下。”

漱问听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君王对臣民的宣谕，倒更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实在话。不画饼，不唱高调，有什么说什么——仗还要打，但会尽量不把老百姓逼到绝路上去。

她弯腰行了个礼，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民女替小河村的乡亲们，谢过大王。”

刘邦摆了摆手，像是嫌她太客气了。他拿起案上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爵，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漱问。

“你家里人，”他问，“找着了吗？”

漱问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刘邦还记得这个。几年前她随口提了一句哥哥被征去修阿房宫、生死不明，没想到他竟然记在心里了。

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没有。修阿房宫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秦朝都亡了，更找不着了。”

刘邦沉默了一瞬，放下酒爵，低声说了一句：“秦朝造的孽，让老百姓还。”

漱问没接话。

她弯腰提起竹篮，篮子里只剩那两袋子糙米了，馒头已经空了。她整了整衣襟，退后一步，朝刘邦笑了笑。

“大王，饭该吃了，饼凉了就热热再吃，别总喝酒。”

说完转身要走。

她掀开帐帘，走进了暮春的风里。

回去的路她走了几年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坡。天还没黑透，月亮又爬上来了，还是挂在那棵老树梢上，清清淡淡的，跟几年前的月亮没什么两样。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苏母果然又站在灶房门口张望。看见漱问回来了，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

“娘，我饿了。”漱问把竹篮往灶台上一搁，笑嘻嘻地说，“馒头都送出去了，糙米留下了。大王说了，今年能交多少交多少，交不上的不强求。”

苏母背过身去擦眼泪，声音哑哑的：“粥好了，你爹去井边挑水了，马上就回来。”

漱问往灶台边一蹲，托着腮，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灶房里的火苗还在跳，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炊烟从烟囱里升上去，散进暮色四合的天空里，像一条细细的、扯不断的线，连着这个小小的院子，和远处那片沉沉的、暗蓝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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