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漱问提着竹篮走进中军大帐，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刘邦歪在凭几上，手里捏着酒爵，正眯着眼打量她。

她不慌不忙地站定，将竹篮轻轻放在脚边。

“民女漱问，小河村人，拜见汉王。”

刘邦没应声，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竹篮上，又慢慢抬上来，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笑。

漱问直起身，不等他问，便开了口，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听着舒服又自然：“今日来，民女替全村老小送些粮草，略表心意。”她微微一顿，目光坦然地看向刘邦的眼睛。

“若非大王推翻暴秦，小河村人就没有今天的日子。”漱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奉承，倒像是真心实意地在陈述一个事实，“您不知道，秦朝的徭役有多重。我们村但凡能走得动路的男人，都被征去修过阿房宫、修过骊山陵，去了就没回来几个。我亲哥哥也被征走了，至今生死不明。赋税就更别提了，交了粮家里就揭不开锅，不交粮就要被抓去砍头。日子过得……哪叫日子啊。”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眼睛亮亮的：“可自从大王进了关中，不一样了。苛政废了，徭役停了，村里人总算能喘口气了。虽说今年大旱，日子还是紧巴，但至少不用半夜惊醒，怕被拉去充军。”

帐内安静了片刻。刘邦把玩着手里的酒爵，脸上的表情叫人看不出深浅，但那双眼睛里的刀光似乎收了几分。

“你们村送来的就是这？”他下巴朝竹篮抬了抬。

“馒头。”漱问掀开粗布，热气冒上来，“村里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心意。”

刘邦看了那笼馒头几息，忽然伸手拿了一个，掰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你方才说今年大旱，日子紧巴。”

“是紧巴。”漱问点头。

“那还送白面馒头？”刘邦咬着馒头看她，“糙米都舍不得吃，白面倒往我这儿送？”

漱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坦荡：“正因为日子紧巴，才更得送。大王在关中站稳了，我们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这个理，村里人都懂。”

刘邦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漱问，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眼睛，又从她的眼睛移到她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上。

他咽下嘴里的馒头，把剩下的半个往案上一撂，往凭几上一靠，双臂抱胸，嘴角微微上扬：“说吧，你们村让你来，到底想问什么？”

漱问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地说：“乡亲们想问问大王的意思。大王占了关中，对我们这些百姓是个什么章程？该交粮交粮，该纳绢纳绢，总得有个规矩，大家心里才踏实。”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大王想让我们怎么过日子，说一声就行。小河村虽然穷，但大王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刘邦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那种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意思、忍不住想笑的笑。

“指哪儿打哪儿？”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品味其中滋味，然后端起酒爵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行，我告诉你怎么过日子。今年的赋税全免了，粮不用交。”

他放下酒爵，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漱问，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漱问怔了一下，眨了眨眼。

然后她弯起嘴角，笑得温温柔柔的，语气却实实在在的：“大王，我娘还在家等我回去吃晚饭呢，我要是不回去，她该着急了。”

她说着，弯腰提起竹篮，把篮子里剩下的几个馒头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退后一步，重新站好，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大王方才说的赋税全免，民女记下了。回去就跟乡亲们说，让大家都安安心。”漱问笑盈盈地看着刘邦。

刘邦靠在凭几上，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和滴水不漏的话，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几分。

“你倒是不怕我。”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大王对百姓好，百姓自然不怕大王。”漱问回答得干脆利落，“民女只是个送馒头的，大王又不是吃人的，有什么好怕的？”

刘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得很，震得案上的酒爵都跟着微微颤动，帐外的亲兵忍不住偷偷往里瞄了一眼。

“行。”他笑够了，抬手随意一挥，“你回去吧。”

漱问提着空了大半的竹篮，走到帐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刘邦一眼，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多谢大王。”

然后掀开帐帘，走进了暮色四合的营地里。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些，天还没黑透，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挂在东边的树梢上，清清淡淡的。漱问走得快，竹篮在胳膊上轻轻晃荡，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村口那口井边上已经没人打架了，地上还有几摊干了的血迹，但人散了，灶房里飘出炊烟，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了。

漱问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苏母正站在灶房门口往外张望，手里还攥着锅铲，见她回来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我饿了。”漱问把竹篮往灶台上一搁，笑嘻嘻地说，“馒头都送出去了，一个没剩。咱们晚上吃什么？”

苏母转过身去，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点哑：“粥，你爹刚去井边挑的水。”

“那口井啊……”漱问往灶台边一蹲，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明天开始，就不用为那口井打架了。”

苏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了。

漱问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灶房里忙碌的母亲，心里忽然觉得暖融融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草鞋和沾了馒头屑的衣襟，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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