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的先活下来

林小满一动不敢动。

屋里黑着，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

可她手心里的铜锁片还在发热。

那片黑土地，也还在她脑子里。

不是做梦。

林小满慢慢闭上眼，又睁开。

可只要她一把注意力放到铜锁片上，那片地方就又出来了。

黑土地不大，看着也就半亩不到。土颜色很深，湿润润的。旁边那眼泉水小得可怜，只有脸盆大小，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水。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呼吸。

这东西……是娘留给她的吗？

还是秦家的？

前世她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她那会儿忙着活命，忙着吃饱，忙着少挨打。

可现在，东西就这么摆在她面前。

林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小的手，瘦得皮包骨。刚才那一下刺痛的地方，冒出了一点血珠，已经干了。

是血。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铜锁片可能是沾了她的血，才有了变化。

要是换成别的孩子，这会儿八成会害怕，会哭，会叫大人。可她不敢。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上辈子吃过太多亏，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好东西拿不住的时候，就会变成祸。

你兜里有一块糖，别人会哄你要。

你手里有一块钱，别人会骂你偷。

要是让周春莲知道她有这么个东西，别说铜锁片保不住，她这条小命都未必保得住。

林小满把铜锁片握紧，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不能说，谁都不能说，哪怕是李婶，也不能说。

她试着在心里想着那眼泉水。

下一瞬，掌心忽然多了一点湿意。

她摊开手，月光底下，掌心真的有一点水，清清亮亮的。

她盯着看了半天，喉咙不自觉动了动。

能喝吗？万一有毒呢？

可她又想，娘不会害她。

她现在发着烧，嗓子疼，身上没一点力气。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要是病倒了，话都说不清，周春莲随便哭两声，倒打一耙，说她是烧糊涂了，事情就麻烦了。

她得好起来。

至少明天不能倒。

林小满犹豫了一会儿，低头轻轻舔了一下掌心的水。

水一入口，不凉，也不烫，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原本火烧火燎的嗓子被什么润了一下，疼得没那么厉害了。

真的有用。

林小满不敢多喝，只又弄了一小点，慢慢咽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身上那种酸痛轻了些，额头也不再烧着。肚子里暖暖的，很舒服。

她躺回被窝里，把铜锁片塞进贴身的衣服里。

前世她死的时候，连口热水都没有。她躺在破屋的木板床上，屋顶漏雨，水滴在脸上，冷得像冰。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不要别人的可怜，也不要谁替她出头。

她只想自己能站稳。

这一夜，林小满睡得不深。

天还没亮，鸡叫第一遍，她就醒了。

林小满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烧退了不少。

人还是虚，可脑子清楚。

李婶进屋看她醒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惊讶道：“哟，没那么烫了。”

林小满抿嘴笑了一下：“婶子，我好多了。”

“那就好。”李婶也松了口气，“起来喝点粥，等会儿村长让人来叫，咱们去村部。”

李婶家的早饭简单，一锅玉米粥，几个窝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快吃，别让你小虎哥看见，不然又馋。”

林小满捧着碗，小声说：“婶子，我喝粥就行。”

“让你吃就吃。”李婶压低声音，“小孩儿病刚好，得补补。”

她一口一口吃着，心里有点酸。

原来被人惦记是这种感觉。

不是嘴上说“为你好”，然后把她送走。也不是骂骂咧咧丢给她半个冷窝头。就是很平常地给她盛一碗热粥，夹一筷子鸡蛋。

她记下了。

以后有机会，她一定还。

吃完饭没多久，村长家的小儿子就来敲门了。

“我爹让你们过去。”

李婶给林小满找了双旧棉鞋，又拿围巾把她脖子裹上：“别怕，我跟你去。”

林小满嗯了一声。

她其实怕。

怎么会不怕呢。

周春莲会撒泼，会装委屈，还会哭着说这些年养她不容易。村里人嘴上替她说话，可真要闹到最后，很多人也会劝一句“算了，都是亲戚”。

她太懂这句“算了”了。

前世她听过很多次。

被打了，别人说算了。

被抢了，别人说算了。

被卖了，别人也说，这是她的命。

可她不想算了。

这一次，她得把事情闹明白。

她要让全村人都知道，周春莲不是可怜她，是想卖她。她还要拿回娘留下的东西，至少拿回那封给秦家的旧信。

没有那封信，她就找不到秦家。

找不到秦家，她还是一个没根的孩子。

两人走到村部时，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村部其实就是两间旧砖房，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院里放着几条长凳，村长坐在正中间，手边搁着搪瓷缸子。

周春莲也来了。

她一看见林小满，眼睛就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多大委屈。

“村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周春莲先开了口，“这孩子昨天不知道犯了什么邪，半夜闹得全村不安生。我辛辛苦苦养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她倒好，张嘴就说我要卖她，这是要逼死我啊！”

说着，她还抹了把眼泪。

林小满站在李婶旁边，看着她演。

上辈子她最怕周春莲哭。

只要周春莲一哭，舅舅就会打她，说她不懂事，说她害得家里不安宁。村里人也会说，春莲这人嘴坏心不坏，养个外甥女不容易。

可现在林小满看着，只觉得心冷。

她在心里默默想：

哭吧。

你哭得越真，等会儿摔得越疼。

村长皱着眉：“春莲，先别嚎。今天叫你来，是问清楚几件事。”

周春莲立刻收了声：“你问。”

村长拿出昨晚那封信，放在桌上。

“第一，小满娘留下的钱，你拿没拿？”

周春莲脸色一变，马上说：“没拿！哪有什么钱！”

村长又问：“第二，她娘信里提到，还有一封给北城秦家的旧信，那封信在哪？”

周春莲眼神闪了一下：“我不知道。”

林小满一直盯着她。

就是这一眼，她心里有数了。

周春莲知道。

那封信还在，或者至少她知道被放到哪儿了。

林小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舅妈，你昨天也说不知道有我娘这封信。”

周春莲猛地看向她。

林小满抬起头，眼睛清清亮亮的：“可我一拿出来，你就要抢。”

围观的人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是啊，昨晚我也看见了，她伸手就抢。”

“说不知道，咋还抢呢？”

周春莲急了：“我那是怕她把东西弄坏！”

林小满轻轻问：“那你现在怕不怕我把秦家的信弄坏？”

周春莲嘴巴张着，一时没接上话。

村长脸沉下来：“春莲，别绕了。东西到底在哪？”

周春莲咬着牙，半天没说。

她知道，今天这一步走对了。

只要周春莲开始慌，她就有机会。

娘，你再等等。

我会把你留给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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