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封信里藏着她的来处

村长把信拿在手里，半天没出声。

院子里站着十来个人，谁也没好意思催。

周春莲倒是急了，挤出个笑来：“村长，这就是她娘以前随手写的东西，小孩子不懂事，翻出来瞎闹。你也知道，小满这孩子从小身体弱，脑子也不太机灵……”

“你说谁脑子不机灵？”

李婶听不下去，回头瞪她一眼，“孩子病着呢，你还这么说话？”

周春莲脸一僵：“我这不是急嘛。”

村长终于抬起头，可这会儿脸色不太好看。他把信又往灯前凑了凑。

“这信，不是随手写的。”

村长看向她：“春莲，这信你早就看过吧？”

“我没有。”周春莲立刻否认，“我都不知道有这东西。”

林小满小声说：“在柜子底下的木匣子里，蓝布包着。舅妈平时不让我碰那个柜子。”

周春莲转头就骂：“你少血口喷人！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林小满没还嘴，只往李婶身后缩了缩。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硬顶。她越显得可怜，别人越会替她说话。

村长把信展开，清了清嗓子。

“我念给大家听。”

“若小满能平安长大，请照看她到十六岁。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也不是林家可以随意处置的人。她身上有一枚铜锁片，锁片是她亲生父亲留下的，另一半信物在北城秦家……”

念到这里。

人群里立刻有人小声问：“北城？那可远了。”

“秦家？哪个秦家？”

“她爹不是早没影了吗？”

周春莲急得往前走了一步：“村长，这种没头没尾的话不能当真啊。她娘那时候病得厉害，谁知道是不是胡写的。”

村长没理她，接着往下念。

“当年我带小满回娘家，是因路上出了事，来不及再寻秦家。若我不在了，请勿将孩子送人，买卖，另许人家。柜中留有二十六元七角，是给小满看病读书用。另有一封给秦家的旧信，等孩子大些，再交给她。”

念到这儿，院子里彻底炸了。

“二十六块七？春莲，你家拿了吧？”

“那会儿小满娘刚没，谁也没见你说过钱的事。”

“还不许送人买卖，这不写得明明白白吗？”

周春莲脸色发青，嘴还是硬：“钱？哪来的钱？她娘死的时候穷得就剩一口气，哪有钱！”

林小满心里一沉。

不是周春莲没拿，是她知道，那钱早被花干净了。

前世她后来听表哥喝醉后说漏过嘴，说当年家里买了头小猪仔，用的就是“死人钱”。那时候她已经十几岁了，听完之后一个字也没敢问。

这辈子，她不打算再装不知道。

林小满抬头，看着村长：“村长爷爷，我娘留下的钱，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

她这话问得轻，可周春莲一下炸了。

“你还跟我要钱？我养你这些年，吃的喝的不要钱？你发烧抓药不要钱？我没找你算账，你倒先算到我头上来了！”

李婶冷笑一声：“养？你家鸡都比这孩子吃得好。你看看她瘦成啥样了，衣裳短一截，鞋都没有一双合脚的。”

这话一出，有人低头看林小满的脚。

小小的脚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指甲边都裂开了。

这些苦不就是证据吗？

村长脸越发沉：“春莲，小满娘留下的钱和东西，你明天拿到村部来。还有，卖孩子这事，到底有没有？”

周春莲嘴皮子动了动：“没有，真没有。就是镇上我一个亲戚，说她家缺个帮忙带孩子的，想着小满过去吃口好饭……”

“那三十块和两袋白面呢？”林小满忽然问。

周春莲噎住。

院子里几个看热闹的妇人眼神都变了。

这种事大家心里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当众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孩，要是真被送走，往后是死是活，谁能知道？

村长把信折好，没还给周春莲，而是递给林小满。

林小满两只手接过来，小心放回怀里。

村长说：“今晚小满先别住这儿了。”

周春莲猛地抬头：“凭啥？她是我外甥女！”

“你还知道她是你外甥女？”李婶呛她，“刚才不是还要送去镇上过好日子吗？”

周春莲张嘴想骂，可看见村长的脸，又憋了回去。

村长转头问李婶：“你家方便不？让孩子先住一晚。明天早上到村部，把事说清楚。”

李婶立刻点头：“方便。家里还有半锅粥，给孩子热热就行。”

林小满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今晚算是躲过去了。

林小满被李婶牵着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周春莲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小满，你可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哭着回来求我。”

换作上辈子，她一定会怕。

因为她没地方去，也没人撑腰。只要周春莲一句“不要她了”，她就觉得天塌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林小满攥紧怀里的信：“舅妈，我不求你了。”

声音不大，但院里的人都听清了。

周春莲脸一下变得很难看。

李婶拉了拉林小满：“走，孩子，别理她。”

村里的路不好走，白天刚下过一场小雨，泥地湿湿的。李婶怕她硌脚，把自己脚上的旧棉鞋脱下来塞给她。

“先穿我的，别冻着。”

林小满愣了一下：“婶子，那你呢？”

“我几步路，冻不死。”

李婶说得随意，可林小满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到了李婶家，屋里亮着灯。李婶男人正坐在炕边编筐，看见她领着孩子回来，也没多问，只说：“炕热着呢，让孩子上去暖暖。”

太久了。

她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好好对待过了。

不多会儿，李婶端来一碗玉米粥，里面还卧了小半个红薯。

“慢点吃，别噎着。”

林小满点点头，拿起勺子。她是真的饿，可她不敢吃太快，只一口一口往下咽。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怀里的铜锁片。

她把碗放下，悄悄摸了摸。

锁片还在。

前世她从没见过什么秦家，也不知道自己亲爹到底是谁。她只听过周春莲骂她，说她娘命贱，跟了个过路男人，生下她这个拖油瓶。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样。

娘没有不要她。

娘也没有把她随便丢给林家。

娘给她留了信，留了钱，还留了能找到来处的信物。

林小满低下头，眼眶慢慢红了。

李婶以为她吓着了，轻声说：“别怕，明天村长在呢。春莲再厉害，也不能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你卖了。”

林小满点头：“婶子，谢谢你。”

李婶叹了口气：“谢啥。你这么点大，摊上这种事，也是苦。”

林小满没说话，她在想明天。

明天周春莲肯定不会乖乖认账。那封给秦家的旧信，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要是在，得拿回来。要是不在，就得想别的办法。

还有那碗药。

碎瓷片还在地上，药汁也洒着。只要村长肯查，就能知道周春莲不是给她治病，是想让她睡死过去。

她得抓住这个。

不能只哭。

哭只能让人同情一会儿，证据才有用。

夜深了，李婶给她铺了床旧被子，让她睡在炕里头。

林小满躺下后，一直没睡着。

她把铜锁片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掌心忽然传来一点刺痛。

屋里还是黑的，李婶一家都睡着了。可她手心里那枚铜锁片，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温热。

她摊开手。

铜锁片上的“满”字，正隐隐泛着一点很淡的光。

下一刻，她眼前一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打开了。

一片黑色的土地，安安静静地出现在她的意识里。旁边还有一眼小小的泉，泉水清亮，正一滴一滴往外冒。

原来娘留给她的，不只有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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