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辜的小妖，死在了渡忘津

待涟漪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沈予澈便亲自送她去也无宗。

两人并肩而立。涟漪小心翼翼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鎏金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乌黑的右眼。

其实从沈予澈能带她自由出入承天宗的那一刻起，涟漪心中对沈予澈的身份便已生了疑窦。

有如此通天的本事，又戴着这副标志性的面具……她莫不就是传说中的无面妖主？

可传说中的无面妖主不是妖族吗？沈姑娘分明是人族……

难不成，无面妖主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由一人一妖共同担着这个名号？

涟漪收回目光，心中暗暗思忖：不管怎样，沈姑娘如今又戴上面具，定是不想让人知晓身份。我且装作不知，莫要多嘴。

思绪刚落，宗门方向已涌出一群人。

人族、妖族皆有，看见涟漪，一个个喜出望外，跑着迎上来。沈予澈认出了他们——正是那日被承天宗追杀的那几个也无宗弟子，如今已是活蹦乱跳的模样。

“涟漪！”

一个软萌的兔族少年从人群中冲出来，双眼含泪，一把抱住她，声音又急又哑：“太好了，你没事！那日师兄师弟们想去救你，反落了一身伤。我还担心留你一个人在承天宗，定要被磋磨成什么样……没想到你竟平安回来了！”

他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涟漪，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多亏了无面妖主，我才能平安逃出来。”涟漪轻声说，“是她帮我养好了伤，又亲自送我来的。”

兔族少年白砚一怔，眼眶更红了，喃喃道：“无面妖主……又是无面妖主救了你。这位妖主，对我们真是有大恩。”

“是啊。”涟漪想起什么，松开白砚，转身道，“这就是……”

话未说完，她身后已空无一人。

“妖主刚刚还在的……什么时候走的？”

“妖主？”白砚愣了愣，“是无面妖主亲自送你来的？”

“嗯。她说承天宗虽已将我逐出，却未必肯善罢甘休，不放心我一个人上路，便亲自送我来了。”

白砚牵起她的手，语气轻快起来：“左右渡忘津离咱们也不远。今日我先带你去拜见宗主，改日咱们一起去渡忘津，好好向妖主道谢。”

“好。”

一群人簇拥着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宗门里走。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真切的欢喜，没有一丝勉强。

不远处的林荫道上，沈予澈踩着慢悠悠的步子，独自往回走。

她忽然觉得，原来渡忘津与也无宗之间，竟是这样近。

也无宗大殿内。

白砚牵着涟漪的手，恭恭敬敬地拜见容舟。

容舟靠在座上，银发散落在肩侧，一双浅淡的眼眸懒懒地扫过涟漪，开口道：“承天宗有眼无珠，将你逐出。不知你可愿拜入也无宗？以你的天资和修为，宗门里定然有不少人族长老愿意收你作亲传。”

涟漪跪下去，声音清亮而坚定：“弟子愿意。宗主，弟子祖上姓温。几百年前，温氏一族遭魔修屠戮，幸存者寥寥。弟子早听闻也无宗的温伯庸长老乃是族中长辈，若宗主允准，弟子想拜温长老为师，将温家阵法传承下去。”

容舟闻言，嘴角微微一弯。

“既然是温长老的后辈，想来他也乐意成全。”他抬了抬手，“去请温长老，就说本宗主今日心情好，想扩建宗门。”

“是。”

涟漪初来乍到，不明白宗主为何要这样说。白砚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温长老平日负责宗门运转，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很多年不曾收徒了。若只为收徒这点小事请他，他定是不来的。宗主这样说，是想气他一气，他来了，才好引荐你。”

“原来如此。”涟漪恍然。

不多时，殿外果然传来一阵暴跳如雷的骂声：“宗主想一出是一出！老朽这把老骨头迟早要散架！”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大步跨进门来，气得胡子直翘：“宗主！宗门现下规模已足够，无需扩建！您说说，扩建这会给宗门添多少负担？”

容舟不慌不忙地抬手，朝涟漪一点：“温长老，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族中幸存的血脉，想拜你为师。我看着是个好苗子，不如就收了吧。”

温伯庸一噎，吹胡子瞪眼地看看容舟，又看看涟漪。

既然来都来了。

他转头看向涟漪，目光中的怒气已渐渐敛去，多了几分审视：“你就是我族中幸存的后辈？”

“正是。”涟漪又跪下，声音微微发颤却毫不含糊，“弟子想拜您为师，将温家阵法传承下去。”

温伯庸抬手，一指弹在涟漪额间。一个金红交织的阵法从两人脚下升起，光芒流转，映得满殿生辉。

“还真是我温氏血脉。”温伯庸眼睛一亮，语气里的怒气已散了大半，“金火双系上品灵根，倒是个好苗子。那今日，老朽便收了你做关门弟子。”

涟漪眼眶一热，连忙跪地奉茶：“弟子涟漪，拜见师父。”

温伯庸接过茶，喝了一口，神色终于温和下来，伸手虚扶了一把：“好徒儿，起来吧。”

“谢师父。”

温伯庸领着小徒弟走了。殿内剩下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忍不住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早知道无面妖主这么厉害，咱们当初何必去承天宗抢人？直接去求妖主不就好了？”

容舟听见，微微抬眸：“无面妖主？此事与她有何干系？”

裴骁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师父有所不知。涟漪师妹是被无面妖主从承天宗救出来的，在渡忘津养好了伤，又亲自送来咱们宗门的。”

容舟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她？倒是有点意思。”他靠在座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敢上承天宗抢人，修为定然不低。可知她师从何人？”

“弟子不知。师父若想知道，弟子可去万知夫人处打听。”

“不必了。”容舟摆摆手，“派几个弟子，多留意渡忘津那边便是。”

“是，师父。”

沈予澈踩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了渡忘津。

才踏进门，她便察觉不对。

平日里见她就凑上来打招呼的那些人，此刻都远远站着，眼神躲闪，欲言又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她抓住一个人，声音已沉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那人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红了眼眶：“妖主……渡忘津里，死了一只鼠妖。”

沈予澈的手微微一紧。

“那小妖才刚刚化形，结了妖丹，好奇人间是什么模样，就去人族的地界逛了逛。谁知道……谁知道遇上人修，被认出了身份，还被挖了妖丹。雪将军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已经不行了。”

“什么？”沈予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妖丹？刚化形的小妖，妖丹被人挖了？”

她转身往里走，步伐极快。

渡忘津深处，雪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具小小的尸体。那是一只褐色的金丝熊，身体已经僵硬，腹部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周围凝固的黑色血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沈予澈蹲下去，看了很久。

“谁干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碰就碎。

“还不清楚。”雪崖的声音也在发抖。

“给我查。”沈予澈站起来，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压着滚烫的岩浆，“让万知夫人查。一日之内，我要知道是谁挖了他的妖丹。”

“是承天宗！”

余子游步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密信，面色凝重。他将信递过去：“万知夫人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此事，来不及传信给你，便找到了我。”

沈予澈展开密信。

几息后，信纸在她掌心无声地燃成灰烬。

“承天宗。”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吐出这三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又是承天宗。”

雪崖霍然抬头，眼中满是怒火：“妖主！承天宗几次三番欺到头上，此番绝不能轻饶了他们！”

沈予澈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只已经死去的小鼠，蹲下身，将他小小的身体从雪崖手中接过来，轻轻拢在掌心。

这只是一个刚刚化形的孩子。他不过是好奇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不过是想去看看而已，他从未作恶，为何会是这个下场！

沈予澈站起身，将小鼠的尸体小心地交给余子游，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此事我自有处置。我会为他报仇。”

她转身，踏出渡忘津的大门。

门外，天光正好。

可她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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