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二章 沈予澈的身世

数十名承天宗弟子仓惶逃回山门。

他们衣衫凌乱，发冠歪斜，有的脸上还带着被罡风扫出的血痕，却顾不上擦拭，脚下跌跌撞撞，恨不得立时飞回。

量天剑没有消失——它在渡忘津。

那可是承天宗圣物，怎能落入妖族手中？

必须拿回来。

与此同时，容舟刚带也无宗弟子离开渡忘津。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另一侧走来，与他打了个照面。

那人一身月白长袍，外罩烟青色纱衣，腰间系着一枚莹润的狐形玉佩。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俗，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然含情，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行走间衣袂翩然，步伐从容，像是把整个春日的风都穿在了身上。

容舟与擦肩而过时，微微颔首。

余子游也点头回礼，两人未交一言。

他轻车熟路地进了渡忘津，很快找到了正在整理药架的沈予澈。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余子游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可是从来不和仙门打交道的。”

沈予澈头也没抬，继续将一瓶瓶伤药归置整齐，“几个重伤的弟子闯进来，顺手救了。”

“你这手顺得可真长。”余子游走进来，在窗边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我来的时候还碰到承天宗弟子往外跑。那刚才出去的，该不会是无宗弟子吧？”

“你怎么知道？”沈予澈终于抬起头。

余子游笑了笑，那双狐狸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如今怕是只有你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洗耳恭听。”沈予澈放下药瓶，“这个月万知夫人的情报还没送过来。”

余子游看了看周遭往来的人，压低声音，“换个地方说。”

穿过渡忘津，两人又疾行了数里。

周遭景致渐渐从人烟稠密的庇护所变为幽静山林。山路蜿蜒，古木参天，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又行了一段，才终于到了一座仙山面前。

沈予澈抬手一抚，指尖灵光微动。眼前原本空无一物的山壁便如水波般荡开，凭空出现一条青石小径。

两人沿路上山，穿过一片翠竹林，走到一座僻静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三间正屋，两侧有厢房。院中种着几株梨树，此时正值花期，花瓣如雪，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墙角一方石桌，桌上摆着粗陶茶具，看似简朴，釉色却温润，每一件都是用心烧制之物。

一进小院，沈予澈便摘下了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娇俏却清冷的容颜。五官轮廓分明，眉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绯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左眼赤红如血，瞳中似有细碎光芒流转；右眼乌黑如墨，深邃得像望不见底的寒潭。一红一黑，一热一冷，在这张脸上却奇异地和谐，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余子游早已见惯，在石凳上坐下，随手拂去飘落的梨花。

“我能猜出那是也无宗弟子，是因为现下修仙宗门人尽皆知——承天宗一个女修爱上了妖族，而这妖族便是也无宗的弟子。”

沈予澈的指尖微微一顿。

“人妖相恋？”

“正是。”余子游看着她的神色，语气放轻了些，“我想到你爹娘的事，所以第一时间过来找你。”

沈予澈垂下眼帘。

身上的妖化特征缓缓消失——头顶的苍冥狼耳收回，身后的狼尾散去，苍色的长发如潮水退去般变为乌黑柔顺，垂落在肩侧。左眼的赤红也渐渐被墨色浸染，与右眼一样，变成了深深的乌黑。

此刻的她，看上去与寻常人族女子无异。

“是啊。”沈予澈轻声道，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我爹娘便是人妖相恋生下的我。我是这世间的第一个人妖混血。看来我有必要走一趟承天宗了。”

余子游眉头微蹙，“你想去管？可你体内的妖脉……”他顿了顿，“承天宗是当世第一大仙门，护山大阵据说连大乘期修士都难以强闯，你确定要去？”

“当然。”沈予澈将花瓣轻轻吹落，语气里满是不屑，“我会怕他们？我今天放他们一马，不过是因着他们是承天宗弟子，也是看在我爹的份上我才大发慈悲，不然换了往日，敢拿着兵刃入渡忘津，我不打的他满地找牙，姑奶奶的名字倒过来写！”

余子游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深意，“这么说来，令尊与承天宗渊源颇深？”

沈予澈盯着他，缓缓开口，“我姓沈。”

“我知道，沈予澈嘛。”余子游随口应道。可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你再想想？”沈予澈提示道。

“沈……沈……”余子游的狐狸眼骤然睁大，声音都变了调，“你和承天宗圣子沈昭衍是什么关系？”

“正是家父。”

沈予澈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像是将这四个字刻进了风里。

余子游长呼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认识了五年的女子，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我知道你是人妖双脉，也知道你爹娘是人妖相恋。我一直奇怪，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生下你这样优秀的女儿，原来是承天宗圣子和……妖族公主。”

沈予澈苦笑了一声，“你不提我都忘了，我父母的身份再贵重又有什么用？他们不还是抛下我，独自面对这个不会接受我的世界。”

余子游沉默片刻，斟酌着开了口，“话说，令尊与令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人妖两界一直流传着关于他们的传言，可各执一词，真假难辨……我想从你这里，好好了解了解。”

“你了解他们做什么？”沈予澈偏头看他。

“当然是给他们好好宣扬一下！”余子游站起身来，展开双臂，“你行走世间，鲜少前往繁华之地，应该不清楚你爹娘在人妖两界的风评吧。”

沈予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我怎会不清楚。人族说我娘害死了我爹，妖族说我爹害死了我娘。他们永远都不会从自身找问题。因为真正害死我爹娘的，是人妖之间的偏见。”

院中梨花簌簌落下，像是叹息。

沈予澈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我爹娘很相爱。”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温柔还是苦涩的语调。

“我娘是公主，在妖王宫时有侍女服侍，日常琐碎不用她操心。我爹说，他们刚隐居那阵子，我娘想帮忙却总是帮倒忙——打碎的碗碟不计其数。我爹会烧瓷，便纵着她，打碎了再烧就是。”

余子游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我娘是苍冥狼。每到该种谷物蔬菜的时候，我爹就让我娘化回原形去翻地。”沈予澈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娘每次都气得跳脚，骂我爹拿她当牛使，但还是会化成原形，认认真真地把地翻一遍。”

“妖族毕竟不能时时保持人形，总要化回妖身。”余子游眼里浮起几分向往。

“正是。”沈予澈继续说道，“可化成妖身，妖气也会大涨。为了不让妖王宫探查到，每年只有春耕时我娘才会化出妖身。可就算是这样，我爹也要把保护听溪山的结界加固得里三层外三层。”

“这么谨慎，难怪能隐居十年。”余子游感叹道。

“是啊。”沈予澈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像从一场美梦中缓缓醒来，“我爹娘活得一直很小心。若非人妖大战，我们一家三口本可以一直幸福下去的。”

余子游微微一怔，“什么意思？令尊与令慈和十年前的人妖大战有什么关系？”

沈予澈抬眸看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她以为这些事世人皆知。

可余子游的反应告诉她——不是的。

“难道世人从来都不知道，人妖大战究竟为何终止？”她问。

余子游摇了摇头，“世人只知道，因为众生疾苦，妖王与人族修士便达成协议，休战。”

“‘众生疾苦’？‘协议’？”沈予澈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苦笑。

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滴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如今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分明，“是我爹娘用命换来的。”

“你说什么？！”余子游震惊地站起身，石凳被膝盖碰得挪了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低头看着沈予澈。那双一向慵懒风流的狐狸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沈予澈没有抬头。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梨花落在肩头，落在发间。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风：

“罢了，不甚重要。”

既然世间不曾记住他们，那就给爹娘留一份清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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