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各怀鬼胎

盛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温予宁缩在角落里，双手还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但屏幕已经黑掉了——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被阴气干扰了。他的目光空洞地盯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嘴唇在无意识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一串永远不会结束的数据流。

徐之薇还跪在笙漫身边。笙漫的断腕已经被她用布条紧紧扎住，血止住了，但失血过多的脸色是止不住的——那张原本白皙精致的脸此刻灰白得像旧报纸，嘴唇发紫，眼窝凹陷，呼吸又浅又急。徐之薇把手背贴在笙漫的额头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她在发烧。”徐之薇的声音很哑，“伤口感染了。这里没有抗生素，没有生理盐水，连干净的纱布都没有。如果再这样下去……”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楚砚转身看向沈卿尘：“你的符能治伤吗？”

“破煞符是防身的，不是医人的。”沈卿尘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残符已经给笙漫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

盛年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浑圆：“你说什么？你把你那什么符给了她？那你呢？我们现在全都没有防护了？”

“残符只能护一个人。不给笙漫，她撑不过今晚。”沈卿尘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像是医生在陈述一个无法挽回的病情，“至于我们，能不能撑过去凭本事。”

“凭本事？”盛年从地上跳起来，几步冲到沈卿尘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从进这个鬼地方开始就神神叨叨的，什么都不说清楚！现在你把唯一的护身符给了她，然后告诉我们凭本事？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死了也无所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是什么鬼地方——”

“盛年！”楚砚低喝一声，一只手钳住了盛年的手腕。

盛年吃痛，手指被迫松开了几分。但他没有退开，红着眼睛瞪着沈卿尘，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冲他发火有什么用？”楚砚挡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把盛年往后推了一步，“他比我们多知道一点东西，不代表他欠我们的。你冷静下来想想——如果他真想看着我们死，刚才那残符他大可以留着自保，为什么给笙漫？”

盛年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知道楚砚说的是对的，但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恐惧和无力感需要找一个出口，而他恰好站在了那个出口的对面。

“我就是……我就是……”盛年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妹妹还没找到，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他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卿尘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虽然依旧平淡，但那种近乎刻意的冷淡反而暴露了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动于衷。

“我们现在有六个小时的安全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谢妄尘的鬼魂会游荡到天亮。”沈卿尘走到窗边，透过冰裂纹的玻璃看向外面浓雾笼罩的夜色，“你们进戏楼之前应该注意到了，外面的天是全黑的。但六墟的夜不是无限长的——据我家族的记载，六墟的昼夜周期和阳间相反。阳间是昼长夜短的时候，六墟就是夜长昼短。但无论多长，总有天亮的一刻。”

“天亮之后，谢妄尘的怨气会暂时收敛，他会回到戏台下方沉睡。那个时间段，大约六个小时，是我们唯一的探索窗口。”沈卿尘转头看向众人，“但今晚——今晚我们必须活过这轮游荡。”

“具体怎么做？”楚砚问。他没有问“你确定吗”——在这种地方，任何确定都是奢望，有行动方案总比坐以待毙强。

沈卿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极淡的意外，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扛事的人忽然发现有人愿意接住他抛出的球。

“四条规则，我们已经触碰了一条。还剩下——禁喧哗、禁奔跑、禁碰遗物。前两条是行动限制，最后一条是探索限制。”沈卿尘从袖口里抽出那张旧戏单的残片，摊在地上，“但规则有漏洞。或者说，规则本身给了我们留了一条缝。”

温予宁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恢复了焦距：“你是指……规则只说了禁碰遗物，但没说什么算遗物？”

沈卿尘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戏楼的遗物，按照常理推断，应该是谢妄尘生前使用过的东西——戏服、首饰、书信、乐器。但我们之前在后台发现的账本不在这个范畴里。”沈卿尘的手指在戏单残片上划过，“账本是逼迫他的人留下的，不是他的遗物，是他的罪证。规则说禁碰遗物，没禁碰罪证。”

“所以我明天要去的后台，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谢妄尘自己的遗物，碰了会触发规则；但也有东西是当年那些人留下的罪证，碰了反而能帮我们。”

“等等。”徐之薇皱起眉头，她给笙漫掖了掖衣服的领口，抬起头来，“我们不是应该在想办法出去吗？为什么还要冒险去碰那些东西？”

“因为出去的唯一办法就在那些东西里。”沈卿尘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六墟不是普通的灵异空间，它是‘执’的化身。每一个副本的核心都是一个执念不散的怨魂，而离开副本的方法只有一个——解开怨魂的执念。要解开谢妄尘的执念，我们就必须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真相埋在戏楼的哪个角落。”

“所以白天探索的时候，我们得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躲那些不能碰的东西。”盛年闷声说，“这不就是在雷区里跳舞吗？”

楚砚忽然开口：“有没有办法区分遗物和罪证？”

沈卿尘摇头：“肉眼看不出来。但我可以感应到附着在上面的阴气浓度。怨魂自己的遗物上会附着极重的怨气，因为那是他生前最执念的东西。而罪证上附着的……”

“是心虚。”温予宁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很小，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不是怨气，是另一种情绪残留。施害者把自己的恐惧和不安全都留在了那些东西上，所以——它可以反向追踪。”

沈卿尘微微挑了一下眉梢，目光在温予宁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但在摇曳的烛火下，楚砚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意外的、近乎赞赏的神情。像是沈卿尘本以为自己得独自撑完这场戏，却发现配角里有一个能接住台词的。

“反向追踪？”盛年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们找到足够多的罪证，就能拼凑出当年迫害谢妄尘的那些人是谁。”温予宁越说越顺，声音也比平时大了几分，“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就有可能找到替谢妄尘洗清冤屈的方法。谢妄尘要的不是我们的命，是公道——这句话是沈卿尘说的，如果他说的是对的，那罪证就是我们的通关道具。”

楚砚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三年了，他已经三年没笑过了。这声音不像是笑声，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短促的气息，但确实是在笑。

“一个刑警，一个修复师，一个黑客，一个医生，一个游戏策划。”楚砚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再加上一个躺在床上发高烧的豪门千金。这阵容要是放在正常世界里，连个像样的项目组都凑不出来。现在要去翻一桩八十年前的旧案，给一个厉鬼翻案。”

“怎么，楚队觉得没胜算？”沈卿尘看着他。

“不。”楚砚收起了笑容，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簇暗火，“我最擅长的就是翻案。”

那簇暗火在烛影中一闪，沈卿尘的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心动的心跳，而是一种陌生的、不太舒服的错位感——他本来已经把这群人的定位划得很清楚：楚砚是个能打的前刑警，温予宁是个脑子好使的技术宅，盛年是个情绪不稳定的定时炸弹，两个女人一个重伤一个在硬撑。他计划了六条路，每条路都准备了自己扛的预案，因为他从没指望过能遇到一个能帮他分担的人。

但楚砚说“我最擅长的就是翻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或逞强的意味。那是一份沉静从容的笃定，仿佛经手过无数旧案，也自认有能力再度拨开一桩迷雾。

沈卿尘敛下眼，指尖不自觉抵在胸口硬物上，警徽的轮廓隔着薄衬衫，轻轻抵着肌肤。

他偏开视线。

“先熬过今晚。”

凌晨三点。

谢妄尘开始第二轮走动。

脚步较先前放缓不少，看似在戏楼里随意踱步，可每当脚步声临近包厢门，周遭阴冷气息便陡然变浓，闷得人呼吸发紧。

笙漫高烧未退。

徐之薇每隔十分钟就换湿布帮她擦拭额头、脖颈，缺医少药，这般操作仅能稍稍缓解不适。笙漫的高烧从三十八度五升到了三十九度二，嘴唇干裂起皮，开始说胡话。

“爸爸……别走……”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从来不看我……从来不……”

“我穿红裙子……好看吗……”

她断断续续地呓语着，像一台播放着破碎回忆的留声机。每吐出一个字，徐之薇的眼眶就红一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盛年忽然站起来，走到包厢的另一头，面对着墙壁，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木板上。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双手握成拳头撑在墙上，指甲嵌进掌心。

温予宁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笔记本重新打开，手指在键盘上漫无目的地敲打，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屏蔽外界的一切。

楚砚坐在沈卿尘旁边，背靠着包厢的柱子，半闭着眼睛在养神。但他的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放松，手指搭在膝盖上，随时可以弹起来。

“你为什么来六墟？”

沈卿尘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楚砚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沈卿尘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浓雾包裹的夜色上，侧脸的线条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清瘦。

“我没有来。”楚砚说，“我是被拖进来的。”

“被拖进来的人，也是有缘由的。”沈卿尘的语调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六墟不拉无缘无故的人。它挑中的猎物，都是心里有裂缝的。”

楚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还债。”他说，“十二条命的债。只是还没想清楚怎么还。”

“死在副本里就算还了？”

楚砚愣了一下。这句话和他之前在电车上听到的那句“我要你活着”出自同一张嘴里，但语气完全不同——那时是命令式的，现在却带着一点探询。

“你想听实话？”楚砚转头看着他。

沈卿尘终于收回了窗外的目光，与他对视。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烛火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跳动，把彼此的表情都映得很清楚。

“我就是来送死的。”楚砚说，“找一个能死得有价值的地方，把这条命交代出去，好让自己不那么愧疚。但后来——”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包厢另一边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那是温予宁。又移向门边那个背对着所有人、把额头抵在墙上的背影。那是盛年。又移向跪在笙漫身边、不停给她擦拭额头的女人。那是徐之薇。最后落在躺在地上、手腕缠着血布条的笙漫身上。

“但后来我发现，这条命好像还有人需要它。”

沈卿尘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堪——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共振，两个习惯了各自扛着一切的人，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里，第一次把肩膀上最重的那块石头露出了一角给对方看。

过了很久，沈卿尘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我是主动进来的。”

楚砚猛地转向他：“什么？”

“我研究了二十四年，一直在找进入六墟的方法。”沈卿尘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沈家的男人，世世代代活不过五十岁。诅咒的来源就在六墟。我想斩断它。”

“如果你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沈卿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至少下辈子不用再担这个诅咒。”

楚砚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沈卿尘说的“死了就死了”和他自己之前说的“我就是来送死的”有本质的区别。他自己是在逃避，是在用死亡来抵债；而沈卿尘是在进攻，是在用命去搏一个希望。

同样的不要命，一个是负罪，一个是求生。

“你的命比我的贵。”楚砚突然说。

沈卿尘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那个硬邦邦的位置。

警徽还在。

凌晨五点，谢妄尘的游荡终于结束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遥远的、若有若无的唱腔，调子拖得很长，哀婉而苍凉。然后所有的阴气在一瞬间收缩回了戏台下方，像是退潮时海水被吸进了一个巨大的裂缝。

窗外的浓雾微微变浅了一点点，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

天亮了。

楚砚第一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按计划行动。盛年守门，如果有任何异常马上通报。温予宁跟我去后台，用你的数据分析能力，帮我把所有疑点的地方标记出来。沈卿尘负责分辨遗物和罪证。徐之薇照顾笙漫。”

徐之薇疲惫地点了点头。她的眼底全是红血丝，一个晚上没合眼，但她把笙漫的病情记录整理得很清楚——用白大褂口袋里的一支圆珠笔，写在裙摆内侧的布料上。体温曲线、脉搏次数、意识状态，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写住院病历。

“六个小时。”沈卿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角落里的笙漫，“我们只有六个小时。”

“走吧。”

楚砚推开了包厢的门。

走廊里的烛火已经全部熄灭了，只剩下从天窗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灰白光线，在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后台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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