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滴血（下）

“说重点。”楚砚快步走过去。

“谢妄尘的怨气不是持续的。”温予宁把屏幕转过来，上面的波形图在剧烈起伏，“它是有节奏的，和京剧的板式完全同步。唱腔走高的时候怨气上升，走低的时候怨气下降。而怨气最高峰的时刻——”他指了指屏幕上最高的那个峰值，“就是刚才笙漫触犯规则的那一刻。换句话说，规则不是自动触发的，是谢妄尘在掌控。”

楚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清楚一点。”

“规则是真的，但执行规则的人——不对，鬼——也是真的。”温予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违反规则确实会死，但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取决于谢妄尘想把我们怎么样。这个戏楼的规则不是冷冰冰的程序，是一个厉鬼的意志在执行。”

这句话落在包厢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然后沈卿尘开口了。

“账本。”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我们在后台发现的账本，上面记录的是当年权贵逼迫谢妄尘的证据。”沈卿尘站起身，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如果谢妄尘的执念不散，如果他的怨气不是无差别攻击，而是有意识的——那他要的不是我们死。”

“他要的是公道。”

这句话还没说完，包厢的门突然被一阵阴风撞开了。

盛年被门板撞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门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鬼影，没有纸人，只有漆黑的走廊和不断晃动的烛影。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戏台上传来，从走廊尽头传来，从戏楼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砖缝里渗透出来。

谢妄尘的声音，不再是唱腔，而是一声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哀鸣。

“还我……清白……”

“还我……”

“还……”

那声音到最后已经不成语调了，只剩下气声，像是有人被掐住了喉咙还在拼命挤出最后几个字。

笙漫在这声音中微微睁开了眼睛。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轻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水……”

徐之薇连忙去翻水，但她什么都没有翻到。进入戏楼之后，所有人身上的随身物品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样——矿泉水变成了空空如也的瓷瓶，手机变成了没有信号的砖块。

“忍一下，笙漫，忍一下。”徐之薇握着笙漫那只完好无损的手——不，没有完好的手了。她只能握住笙漫的手臂，轻轻地、有节奏地按压着，“我在呢，姐姐在呢，你不会死的。”

笙漫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滴泪淌过她花了妆的脸，在腮边停了一下，然后坠在地上混进了那滩暗褐色的血里。

“爸爸……会看我一眼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呓语，“我流血了……他会……心疼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盛年转过身去，肩膀在微微发抖。温予宁低下头，额头抵在键盘上。楚砚站在包厢中央，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沈卿尘走到笙漫身边，蹲下来，把那张残缺的破煞符放在了她的胸口。

“残符的力量只能再护一个人了。”他站起身，声音很轻，“给最需要的人吧。”

楚砚猛地看向他：“你把符给了她，你怎么办？”

沈卿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外那座还在唱戏的鬼影，嘴角微微挑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我在这个副本里，本来就只是来探路的。”

他的语气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砚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攥得很紧，五指像铁箍一样扣在沈卿尘那截苍白的手腕上，能摸到底下细瘦的腕骨和微凉的皮肤。

“我说过的话，你记住没有？”楚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把欠我的警徽还回来。活着还。”

沈卿尘看着他。那双黑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极细微的，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纹。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包厢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那种很轻、很碎的脚步声，像有人踮着脚尖走在木地板上，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爬行。

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门外的烛火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从走廊尽头开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依次掐灭每一朵火苗。黑暗正在蔓延，朝他们所在的包厢推进。

走廊尽头，一片朦胧的戏服衣角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谢妄尘还在唱。

但他的声音已经从戏台移到了走廊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烛火灭到了最后一盏。

包厢的门轰然关闭。

包厢门闭合的那一刻，走廊上的最后一盏烛火正好熄灭。

“噗”的一声轻响，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捏灭了烛芯。那声音极轻，但在死寂的包厢里却清晰得如同一记闷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连笙漫都停止了**——也许是痛昏过去了，也许是求生的本能在那一瞬间压倒了一切。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就停在门板的另一侧。

楚砚站在离门三步远的位置，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又摸了个空。他的咬肌绷得很紧，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是一个随时可以扑出去的姿态。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但门缝底下渗进来一股冷气。

那不是冬天开窗时灌进来的那种干冷的空气，而是一种带着阴湿触感的寒气，像是深秋墓地里贴着地面游走的凉雾，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贴着脚踝往上爬。冷气所过之处，木地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卿尘站在楚砚身后两步的位置，一只手按在胸口——那是楚砚的警徽贴着的位置。他的嘴唇翕动着，在默诵某种低沉的咒文。没有了残符的护持，他只能用最基础的口诀来感知门外的阴气浓度。每感知一分，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大约过了三十秒。门外的寒气忽然散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但这次是往远处走的——很慢，很拖沓，像是有人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走廊上一步一步地挪。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走廊里的烛火重新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依次点燃。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走了？”盛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痰。

沈卿尘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暂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