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马威

寒州县城的城门半塌，守门的两个兵卒歪戴着帽子，正缩在岗亭里烤火喝酒。

见到这辆破旧的马车驶来，其中一个兵卒懒洋洋地提刀走出来，满脸横肉抖动着：“站住！干什么的？”

沈青棠掀开车帘，露出一张虽沾染风霜却依旧清冷绝尘的脸。

她从怀中掏出景帝亲赐的六品官服和印信，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新任寒州县令沈青棠，奉旨上任。”

“县令？！”

两个兵卒对视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娘的，朝廷是没人了吗？派个娘们来当县令？”

那兵卒满脸鄙夷，甚至伸手想去摸沈青棠的脸

“小娘子，这寒州可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赶紧滚回去，否则别怪哥几个不客气！”

沈青棠眼中寒光一闪。

她知道，这是寒州地头蛇给她的下马威。

若是今日忍了，日后这寒州的一亩三分地，她沈青棠将寸步难行。

“青竹，把赵崇给的那十万两银票拿出来。”

沈青棠突然开口。

青竹一愣，连忙从包袱里取出那叠厚厚的银票。

沈青棠抽出一张千两面额的银票，当着那两个兵卒的面，慢条斯理地撕成了两半，随手扬在风中。

“你们想要钱？”

她看着那两个兵卒瞬间呆滞且贪婪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可惜，这钱是朝廷拨下来修缮城墙、赈济灾民的，谁敢动，就是跟朝廷作对，跟这十万两银子作对。”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人

“但我沈青棠初来乍到，身边正缺几个听话的看门的，谁能替我把这县衙里的牛鬼蛇神清理干净，这剩下的九万九千两，我不介意分他一杯羹。”

两个兵卒看着漫天飘落的银票碎片，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狠辣的女子，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们在这寒州混了多年，深知“狠”字怎么写。

眼前这个女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缠。

“大……大人请。”

那兵卒咽了口唾沫，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语气中多了几分敬畏。

沈青棠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入这座死气沉沉的县城。

马车碾过满是积雪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县城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青棠端坐在车内，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官印。

她并没有因为刚才那两个兵卒的退让而有半分松懈。

她知道，刚才那一招“碎银立威”，不过是虚张声势。

赵崇给的那十万两银票，是她手里唯一的底牌，也是她用来买命的钱，真金白银地撕了，她的心也在滴血。

但这一招，必须得用。

寒州这种地方，饿狼成群。

你若表现得像个待宰的羔羊，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吐出来；你若表现得比狼还狠，它们反而会夹着尾巴退避三舍，暗中观察。

“小姐……”青竹坐在对面，声音还有些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荷包，“咱们真的要把那么多钱分给那些当兵的？那可是十万两啊……”

沈青棠抬眼，看着这个从小伺候自己的丫鬟。

青竹还是个孩子心性，虽然忠心，但胆子小，遇事容易慌。

“青竹，你记住。”

沈青棠的声音清冷而沉稳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刚才那两个兵卒若是再进一步，我就只能拿刀杀人了。杀人，会脏了我们的手，也会给赵崇留下把柄。用几张纸换一条生路，很划算。”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心疼那些银子，但看着自家小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她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小姐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以前在京城是，现在流落寒州，也一定是。

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

说是县衙，其实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

朱红色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了里面腐朽的木头，两扇大门歪歪斜斜地敞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院子里杂草丛生，积雪覆盖下，隐约可见几处坍塌的围墙。

沈青棠提着裙摆下车，寒风瞬间灌入领口，刺骨的冷。

“这就是……县衙？”青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寒州苦寒，朝廷拨款年年被克扣，能剩下个屋顶不漏雨就不错了。”

沈青棠神色淡淡，迈步跨过门槛。

刚进院子，就听到正堂里传来一阵喧闹声。

“……这破地方，老子一天都不想待了！那新来的县令是个娘们，听说是个罪臣之女，还不知能不能活过今晚，咱们何必在这儿受罪？”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沈青棠脚步未停，径直走入正堂。

堂内，三个穿着破旧衙役服饰的男人正围坐在火盆旁喝酒，桌上摆着花生米和一只烧鸡。

见到沈青棠进来，三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玩味。

为首的一个络腮胡汉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慢吞吞地行了个礼，腰都没弯

“小的见过县令大人。这大冷天的，大人不在驿站歇着，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沈青棠走到正堂正中的椅子前，用帕子拂去上面的灰尘，也不嫌弃，直接坐下。

“本官奉旨上任，自然要来县衙视事。”

她目光扫过那桌酒菜，最后落在那个络腮胡汉子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王铁。”

汉子嬉皮笑脸道

“在这县衙当了五年班头了。”

“王铁。”沈青棠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县衙里，还有多少人？”

“回大人，算上小的，还有俩看门的，仨仵作，一个师爷……不过师爷前儿个跑路了，说是寒州这地界养不活人。”王铁摊了摊手，“现在这县衙，就是个空壳子。”

沈青棠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空壳子，分明是赵崇早就安排好的死局。

没人，没粮，没银子，还要面对随时可能越境骚扰的蛮族，换谁来都是死路一条。

“王班头。”沈青棠忽然话锋一转，“刚才在城门口，本官许诺了九万九千两银子，谁能替本官清理县衙里的牛鬼蛇神，这银子就是谁的。”

王铁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大人，小的们也就是混口饭吃，哪敢动那些大人物的奶酪啊……”

“没有让你去动什么大人物。”

沈青棠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本官只要这县衙干干净净。今晚，本官要看到县衙焕然一新的模样，明早，本官还要看到一份详细的寒州户籍册和粮仓账本，能做得到吗？”

王铁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刚才那张被撕碎的银票的“存根”——当然，这是沈青棠随手写的，根本兑现不了。

但她赌的就是王铁不敢去验证，也不敢去得罪那个所谓的“朝廷拨款”。

更重要的是，她在赌王铁等人的贪婪和恐惧。

“这……”王铁有些犹豫。

“做不到？”沈青棠挑眉，手轻轻搭在腰间的佩剑上——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虽然她略懂些功法，但目前只是想起到一个威慑的作用，远不到动手的程度

“那本官只能亲自去请城防营的将军来帮忙了……本官可听说城防营的赵将军，对朝廷的银子很感兴趣。”

提到“赵将军”，王铁的脸色变了。

城防营那是真正的虎狼之师，若是让他们插手，这县衙里的一点油水，恐怕连汤都喝不上。

“大人息怒！”王铁咬了咬牙，一抱拳，“小的们这就去办！保证今晚县衙焕然一新！”

“去吧！”沈青棠挥了挥手。

王铁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小姐……”青竹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哪来的九万九千两？那张纸……”

“那是废纸。”沈青棠淡淡道

“但对于这群饿狼来说，只要有肉味，哪怕是毒药，它们也会抢着吃。青竹，记住了，驭人之道，在于制衡。用赵崇的名义压他们，用银子的诱饵吊他们，他们就会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好处，替我们卖命。”

青竹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有些冒险，但看着自家小姐那一觉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模样，还是将自己心惊胆战的心放在了肚子里。

“去，把厨房收拾一下，烧点热水。”沈青棠站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晚，我们要在这破庙一样的县衙里，睡个安稳觉。”

夜深了

寒风呼啸，拍打着破旧的窗框。

沈青棠并没有睡。

她坐在油灯下，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翻看王铁他们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旧账本。

青竹守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记住了小姐的话，今晚，她们必须守住这道门。

突然，院墙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青竹猛地握紧了木棍，屏住呼吸。

“别慌。”沈青棠头也没抬，声音依旧平稳，“是王铁他们。看来，他们动作很快。”

果然，片刻后，王铁满身是雪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道血痕，但眼神却异常兴奋。

“大人！办妥了！”王铁喘着粗气

“那几个平日里欺男霸女的混账，还有那个私吞粮款的税吏，都被小的们使了点小手段给赶跑了！这县衙，现在完完全全是您的了！”

沈青棠合上账本，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着王铁：“做得好，放心，银子少不了你的。”

王铁嘿嘿一笑，搓着手：“大人，那……那银子？”

“账本拿来。”沈青棠伸出手。

王铁愣了一下，还是乖乖把怀里的一本厚厚的册子递了过去。

沈青棠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寒州这几年被克扣的粮饷、被强占的土地，以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赵家，赵崇的家族。

“王铁。”沈青棠合上册子，目光如炬，“你想不想，做这寒州的捕头？”

王铁眼睛瞪得老大：“捕……捕头？大人，小的只是个班头……”

“只要你敢跟我干，这寒州的捕头，就是你的。”

沈青棠站起身，走到王铁面前，将那本册子重重地拍在他胸口

“拿着这个，明天一早，去城防营门口跪着。把上面的事，一件一件，喊给赵将军听。”

王铁吓得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大人！您这是要小的去送死啊！赵将军和赵尚书那是穿一条裤子的！”

“不，你死不了。”

沈青棠凑近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因为这本册子的原件，我会派人送到京城，赵将军若是想保命，他就必须杀了赵崇派来寒州的那个眼线——也就是那个被你赶跑的税吏，你要想活命，想发财，就得学会借刀杀人。”

王铁怔怔地看着沈青棠，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县令。

这哪里是什么罪臣之女，这分明就是个……女阎王！

“去吗？”沈青棠问。

王铁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去！大人既然信得过小的，小的这条命，就卖给大人了！”

沈青棠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记住，你是为了寒州百姓，为了朝廷，为了正义！”

王铁领命而去。

青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跳加速。她突然明白小姐刚才那句话的意思——“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小姐这是在用这本账册，去撬动寒州那潭死水。

“小姐……”青竹轻声唤道，“我们……真的能和赵家斗吗？”

沈青棠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深邃。

“青竹，我们不是在斗。”她轻声道，“我们是在求生，在这寒州，要么做执刀人，要么做刀下鬼，而我沈青棠，绝不做鬼。”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青竹的头，语气难得柔和了一些

“青竹，以后这种脏活累活，我会做得越来越多，你……你怕吗？”

青竹挺直了腰板，用力摇了摇头

“不怕！小姐去哪里，青竹就去哪里！青竹也要学，学怎么……怎么借刀杀人！”

沈青棠笑了。

这是她家中出事、流放以来，第一次笑得这般真心。

“好。”沈青棠转身走向内室，“那明天开始，我教你识字，教你看账本。这寒州的天，该变一变了。”

风雪更大了。

但这破败的县衙里，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沈青棠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赵崇的爪牙虽然被拔除了一些，但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那个一直对沈家虎视眈眈的蛮族，还有那个远在京城、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都在等着看她笑话。

但没关系

她有足够的时机陪他们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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