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西山伏击

西山野路果然名不虚传，车辙印在积雪下若隐若现，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车翻进深不见底的沟壑。

沈青棠靠在车壁上，被袖子掩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从驿站换来的火折子。

刚才青竹问起那个小袋子里的“宝贝”，她没说谎，那确实是能救寒州百姓命的东西——那是她在驿站交换东西时看到的角落里青稞种子。

沈青棠只在祖父书房中的农书中见过青稞种子的图像，书上记载其因口感一般尚未在大盛推广，且只有极少数游历四方的农学家有所记载，知道这种作物的人很少。

寒州苦寒，小麦水稻难活，唯有这耐寒耐旱的作物，才是真正能让百姓填饱肚子的根本。

她冒着被赵崇眼线发现的风险去驿站，本来是为了另一件事，结果却发现了这样一个意外之喜。

这时青竹却突然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小姐，后面的马车好像跟了我们一路了。”

沈青棠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风雪迷眼，但那辆青篷马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超车，也不掉队，像一条耐心的毒蛇。

“不用管他。”

沈青棠放下车帘，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只要他不挡路，就当是多了个免费的护卫。我出驿站时已经发现了赵崇的眼线一直在盯着我们的踪迹，他既然敢放我走西山，那就说明路上绝不会只有他那一波麻烦。”

话音刚落，前方狭窄的山道拐角处突然滚下几块巨石，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唿哨，几十个衣衫褴褛却手持利刃的汉子从两侧的枯树林中窜了出来。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为首的独眼龙挥舞着大刀，满脸横肉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狰狞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车夫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青竹却不同与在京城时的软弱，虽心中仍恐惧，但还是挺身护在了沈青棠身前。

而沈青棠却异常冷静。

她推开青竹，整理了一下因在马车中长坐而凌乱的的斗篷，推门下车。

寒风瞬间灌入领口，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是去寒州赴任的县令，身上没有银子，只有朝廷的委任状。”

沈青棠站在马车前，声音清冷，穿透风雪

“各位若是求财，怕是找错人了。”

“县令？”

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老子管你是县令还是县太爷！到了老子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兄弟们，给我搜！那车里肯定有细软！”

眼看那群土匪就要冲上来，说理没用，沈青棠只好突然提高声音，语速极快

“慢着！你们若是动了我们，不出三日，保定府的官兵就会踏平这西山！”

独眼龙动作一顿，冷笑一声

“少拿官府吓唬老子！这西山野路连只鸟都不飞，谁知道你们死在这？”

“赵崇知道！”

沈青棠盯着独眼龙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是罪臣之女，是被赵崇逼着走上的这条死路，他巴不得我死在路上，最好连尸骨都找不到，你们杀了我，正好遂了他的意。但他总会做做样子，让他的人随后以‘剿匪’的名义，把你们这西山老巢连根拔起，灭口。”

沈青棠见那独眼龙听这话时，表情由开始的不屑越发变得凝重，于是她乘胜追击补充道

“这样他既除掉了我，又获得了百姓称赞的名誉以及皇帝的信任，一箭三雕。”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戳中了土匪的痛点。

独眼龙脸上完全没有了刚开始的放肆，他虽然粗鲁，但也知道官场的弯弯绕。

赵崇那种权臣，杀人灭口的事儿绝对干得出来。

“那……那你想怎么样？”独眼龙握刀的手紧了紧，显然有些动摇。

“我不光不要你们的命，还能给你们一条活路。”

沈青棠从袖中掏出那叠厚厚的银票——正是赵崇“借”给她的那十万两中的两张，共计一千两

“这一千两拿给你们买酒喝，但我要借你们的人手一用。”

独眼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银票，喉结滚动了一下

“借人手？”

“后面那辆青篷马车，跟着我们一路了。”

沈青棠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远处那片枯树林

“那车里的人，身上带着的银两，恐怕比我给的还要多。而且，他是赵崇的死对头，或者是赵崇想杀的人。你们劫了他，既有了钱，又帮赵崇除了眼中钉，他事后就算想追究，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敢不敢暴露行踪。”

这是一招借刀杀人，也是一招祸水东引。

独眼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虽然看不清那辆马车的具体情况，但能被沈青棠特意指出，肯定不是普通角色。

“好！这买卖老子接了！”

独眼龙一把抓过银票，塞进怀里，随即挥手下令

“兄弟们，跟老子去会会后面的朋友！”

看着那群土匪呼啸着冲向后面的青篷马车，青竹惊魂未定地凑到沈青棠身边

“小姐，您……您怎么知道后面那辆车里的人有钱？而且，万一他们打起来，咱们怎么办？”

沈青棠重新坐回马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辆车一路跟来，车轮印极深，说明载重不轻，除了金银细软，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冒雪追踪，至于打起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狗咬狗，正好给咱们腾出赶路的时间。”

然而，沈青棠完全低估了那辆青篷马车里的人。

就在土匪冲过去的瞬间，那辆看似普通的马车突然车门大开，几个黑衣护卫如鬼魅般跃出。

他们没有慌乱，反而结成了一个诡异的阵法，手中的短刃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土匪竟被杀得节节败退，哀嚎声此起彼伏。

沈青棠脸色微变。

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的商队护卫，这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车夫，快走！”

她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车夫如梦初醒，拼命抽打马匹，马车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疯狂向前冲去。

就在马车即将冲出包围圈时，一道黑影突然落在车顶。

“砰”的一声，车顶木板碎裂，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入车厢，正好挡在沈青棠和青竹面前。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双眸。

他手中把玩着那枚刻着“海”字的青铜令牌，目光落在沈青棠苍白却镇定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沈县令真是好手段，借刀杀人这一招玩得挺溜啊。”

沈青棠心跳如雷，但面上却强装镇定，手悄悄摸向袖中的断簪

“敢问阁下是谁？为何要拦我去路？”

男人轻笑一声，将手中的令牌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县令刚才那一招‘驱虎吞狼’，虽然精彩，却漏算了一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你难道就不怕，这只‘虎’，比那群狼更危险吗？”

车厢内空气凝固，青竹虽然在这路上成长了不少，但是还是被这阵仗吓得昏了过去。

沈青棠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脑海中飞速运转。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是赵崇派来的杀手？还是……其他的势力？

风雪更大了，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剧烈颠簸，仿佛随时都会坠入深渊。

而车厢内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沈青棠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手心里全是冷汗，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枚尖锐的断簪。

她强迫自己直视那双深邃的眼睛，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阁下若是想要我的命，刚才那一脚踩碎车顶时便动手了，何必废话。”

玄衣男人低笑一声，随手将那块刻着“海”字的青铜令牌抛起又接住，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县令好胆色，但刚才在外面，借土匪之手来试探我的底细，这笔账，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

“那叫物尽其用。”

沈青棠深吸一口气，将断簪悄悄收回袖中，脊背挺得笔直

“西山匪患猖狂，阁下的人身手不凡，正好替朝廷分忧，而我身为寒州县令，即使身处险境，但仍心系百姓安危，这有何错？”

“真是好一个心系百姓啊”

男人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再把罪名扣在那群土匪头上？”

“你不会。”

沈青棠迎着他的目光，语速极快地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第一，我若死在这里，赵崇那十万两银子就成了无头公案，你背后的主子若想拿这笔钱做文章，就少了最关键的证人。”

男人听着沈青棠的陈述不由得觉得有意思，微微仰头示意沈青棠继续说下去

而沈青棠见对方并未恼怒，便继续随着对方的意思说了下去

“第二，我手中有一份《治寒方策》，更有从驿站寻来的耐寒作物种子，这是寒州翻身的根本，若杀了我，你得到的只是一具尸体和一堆死物，毫无用处。而若留着我，日后我若在寒州推行新政，少不了需要与外界通商、借兵。”

她满是笃定

“届时，我们便是天然的盟友。”

她在赌，赌这个男人背后的势力与赵崇乃至朝堂上的世家大族是对立的。

一个能在风雪中悄然尾随、护卫如此精锐的人，绝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

男人盯着她看了许久，眼中的玩味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忽然直起身，随手将那枚青铜令牌扔到了沈青棠面前的软垫上。

“这东西在太行山一带还算好使，前面的路，黑风寨的人不敢动你。”

说完，他不再看沈青棠一眼，身形一晃，竟直接掠出了颠簸的马车，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青竹悠悠转醒，看着面前那枚泛着冷光的青铜令牌，又看了看自家小姐苍白却镇定的脸，带着哭腔问

“小姐……我们……我们这是活下来了？”

沈青棠捡起那枚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繁复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只是暂时活下来了。”

青竹听完再看这令牌松了一口气

“这样看来，那人还挺善良的。”

沈青棠本来还在看着这枚令牌发愣，听到青竹这样说连忙对她警戒道

“青竹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只有权衡利弊后的交易。”

马车继续在西山险道上艰难前行。有了那块令牌，果然如那男人所言，沿途再未遇到不长眼的匪徒。

三日后，马车终于驶出了太行山余脉，进入了寒州地界。

然而，眼前的景象比沈青棠预想的还要糟糕。

入目所及，皆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枯死的树木像狰狞的鬼爪伸向天空，路边的村落十室九空，破败的茅草屋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眼神空洞地蜷缩在墙角，连讨饭的力气都没有。

“小姐，这……这就是寒州吗？”

青竹看着窗外的人间炼狱，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

“这里简直比京城传言的还要可怕。”

沈青棠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她伸手摸了摸心口那本贴身的《治寒方策》，她在路上根据一路的情况又往上增添了些内容，希望这书是治理这苦寒之地的良药吧。

做完心里准备的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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