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暗攒心力静待时机

风雪敛去，天终放晴。

连日的暴雪席卷之后，整座靖安王府被洗得一片洁白。琉璃瓦上积雪皑皑，亭台楼阁银装素裹，阳光洒落下来，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处处皆是盛世王府的雅致华贵。

唯有西侧的清鸢院，依旧是那副破败凋敝的模样。

积雪堆积在断裂的石阶上，无人清扫，破旧的屋檐垂着长长的冰棱，冷风穿堂而过，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被整片繁华王府彻底遗忘的死角，终年不见暖意。

楚厉渊那日踏雪离去后的冷漠绝情，如同一块寒冰，彻底封死了沈清鸢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过往。

再无念想，便再无软肋。

三日时光悄然度过。

这三日里，王府风平浪静，无人踏足清鸢院。

柳如烟自那日试探过后，彻底放下心防，笃定沈清鸢已是风中残烛、命不久矣，再无心前来浪费时间，整日在暖烟阁享尽荣华，依偎在楚厉渊身侧，温柔小意，笼络恩宠。

府中下人早已默认了清鸢院的死寂，送来的膳食依旧粗劣冰冷，衣物被褥依旧单薄破旧，无人关心院内人的死活，无人再多看一眼这位垂死的废妃。

值守的侍卫更是彻底懈怠，白日慵懒值守，夜晚肆意闲谈，早已不复往日的森严戒备。

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沈清鸢悄无声息的殒命，等着这桩碍眼的旧事彻底落幕。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沈清鸢，正借着这难得的安宁沉寂，暗中蓄力，悄然蜕变。

白日里，她依旧维持着昏沉虚弱、神志恍惚的模样，大半时日闭目卧床，气息微弱，偶尔低声呓语，皆是病痛折磨的痛吟，任谁来看，都是一副油尽灯枯、日渐衰败的垂死之态。

可每当夜深人静，星月寥寥，整个王府陷入沉睡之时，清鸢院便会迎来独属于她的生机。

寒毒入骨的痛楚日夜纠缠，啃噬脏腑，痛彻四肢百骸。

换做从前，这般蚀骨寒痛早已让她痛不欲生、辗转难眠。

可如今，沈清鸢早已习惯了与痛苦共生。

每一次寒毒窜动的剧痛，都会唤醒她心底滔天的恨意，支撑着她熬过一次又一次濒死的折磨。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屋内一盏残灯摇曳，光影昏暗。

沈清鸢缓缓睁开双眼，褪去白日所有的孱弱昏沉，眼底一片清明冷冽，只剩沉稳与坚韧。

她慢慢坐起身，避开窗隙漏入的寒风，盘膝坐于被褥之上，缓缓调匀紊乱的气息。

三年前她未出阁时，丞相府曾请名师传授她固本调息的内息法门，用以强身健体、滋养心神。那时她身为嫡女，锦衣玉食、身子康健，从未将这粗浅的调息之法放在心上，只当是闲暇消遣的技艺。

却万万没有想到，时隔数年，昔日无意习得的法门，竟成了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寒毒盘踞心肺脏腑，寻常汤药无医无药，可这固本调息之法，却能缓缓疏通淤堵的经脉，压制寒毒蔓延，一点点滋养她衰败枯竭的身子。

沈清鸢闭上眼眸，摒弃所有杂念，指尖结着细微印诀，缓缓引导体内微弱的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流转。

寒毒阴冷刺骨，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随着气息流转四处窜动，每一寸经脉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冰冷的寒意几乎要冻结她的血液。

额间细密的冷汗层层渗出，苍白的唇瓣紧紧抿起，隐忍住喉咙口翻涌的腥甜，身形微微颤抖，却始终未曾停下调息半分。

疼，太疼了。

可她不能停。

死过一次，她比谁都清楚活着的可贵。

唯有活着，唯有养好身子，唯有攒够心力，她才有复仇的资本，才有翻盘的可能，才有机会将所有欺她、辱她、害她、负她之人，一一拉下尘埃。

一息、两息、百息……

漫长的调息过后，体内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肆虐的寒毒被暂时压制在脏腑深处，不再肆意窜动伤人。

一股极其微弱、却温润纯粹的气息，缓缓滋养着她干枯受损的经脉四肢。

沈清鸢缓缓吐出一口冰冷的浊气，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微光。

三日夜夜调息，隐忍苦修，并非徒劳。

她原本衰败枯竭的气息，隐隐有了一丝回升的迹象，原本时时剧烈发作的寒毒，发作频次渐渐减少，剧痛也稍稍缓和。

虽然依旧体弱畏寒、面色苍白，依旧身处绝境、无依无靠，可她的身子，确确实实，在一点点好转。

“小姐，您又调息了？”

一旁守着的晚晴见她睁眼，连忙轻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院外的侍卫，眼底满是心疼，“夜夜这般强忍剧痛修行，您身子本就破败不堪，实在太过熬人。若是太过辛苦，咱们慢慢来，不急这一时半刻。”

这几日夜夜，晚晴都默默守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强忍蚀骨剧痛、咬牙调息，看着她冷汗浸透衣衫、默默隐忍，心中又疼又敬。

从前温婉娇软、连磕碰都会落泪的嫡女王妃，如今早已练就了钢铁般的心性。

沈清鸢轻轻摇头，抬手拭去额间冷汗，声音低沉冷静：“我不急，仇人会急。柳如烟日日安享荣华，楚厉渊夜夜温柔缠绵，他们一日日风光顺遂，我便一日不能松懈。”

“我慢一步，翻盘便晚一步，他们便多一日逍遥。我等不起。”

她生于丞相府，自幼熟读诗书，深谙蛰伏之道。

绝境之中，每一分气力、每一丝生机，都来之不易，容不得半点懈怠偷懒。

“今日府中可有异动？”沈清鸢轻声询问，语气沉稳。

这几日她专心养身，对外事一概不闻不问，一切消息皆靠晚晴暗中打探。

晚晴立刻低声回禀：“回小姐，今日王府十分平静。白日暖烟阁热闹非凡，听闻王爷特意从宫外带回罕见的暖玉手串，赠予柳侧妃，柳侧妃甚是欢喜，整日笑意盈盈，极尽恩宠。”

“府中下人更是趋炎附势，纷纷前往暖烟阁讨好恭维，人人都笃定，日后柳侧妃必定扶正，入主王府中馈。”

“另外，奴婢今日刻意借着去后厨取膳食的机会，悄悄打探到一件事。”

晚晴微微压低声音，眼底带着几分凝重：“听闻再过半月，便是太后寿辰，宫中会举办盛大寿宴，宴请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及家眷。届时，王府所有女眷，皆需入宫赴宴。”

太后寿宴。

沈清鸢眸光微微一动，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深邃的精光。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困于王府牢笼数月以来，唯一能走出高墙、接触外世、见到朝堂众人、见到丞相府家人的机会。

她被困清鸢院，消息隔绝、寸步难行，如同井底之蛙，一切谋划都被困于方寸院落之中。长此以往，纵使隐忍蛰伏，也终究无济于事。

唯有走出王府，见到外人，打探局势，联系府中，她的棋局才能盘活。

可转瞬之间，沈清鸢眼底的微光便缓缓敛去，恢复了沉静冷漠。

机会诱人，却也凶险万分。

楚厉渊心性缜密多疑，定然不会允许她这般狼狈落魄、心怀恨意的废妃入宫赴宴。一来恐她在宫中惹出事端，坏了王府名声；二来恐她借机联系朝臣、求助家人、逃离掌控。

以他的凉薄心性，必定会以她病重垂危、不宜奔波为由，直接禁足院内，不许她踏出半步。

柳如烟更是不会放过这个打压她的机会，定会暗中挑拨，杜绝她入宫的所有可能，绝不会让她有半分出头露脸的机会。

看似天赐良机，实则前路阻碍重重。

“奴婢也想到了其中关节。”晚晴面露忧色，“王爷和柳侧妃绝对不会让您入宫，怕是会直接将您禁死在这院中，白白错失机会。”

沈清鸢垂眸沉思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被褥，眸色沉沉，思绪飞速运转。

不能急，不能强求。

越是难得的机会，越要步步为营、静待良机。

“不必忧心。”片刻后，沈清鸢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冷静，“越是不让我去，我便越要去。太后寿宴，是我唯一能光明正大走出王府、接触外界的契机，我绝不会放弃。”

“只是如今时机未到，不可贸然行事。接下来几日，我们继续维持颓靡病重的假象，让他们彻底放下所有戒备。”

“待距离寿宴时日渐近，我再伺机而动，徐徐谋划。”

她心中已然有了初步盘算。

柳如烟虚荣好胜，最爱风光脸面，定然会极力筹备寿宴着装，想方设法在宫中艳压群芳、出尽风头，博取太后与帝王好感。

越是得意张狂之人，越容易露出破绽。

而楚厉渊最重名声体面，太后寿宴乃是宫中盛典，若是王府正妃无故缺席，难免引人非议，惹人揣测王府内宅不和、王爷苛待发妻。

这，便是她可以利用的软肋。

软硬兼施，虚实结合，未必不能搏出一线生机。

“奴婢听小姐的！”晚晴重重点头，心中瞬间燃起希望。

沈清鸢抬眼望向窗纸外淡淡的月色，眼底寒芒暗藏。

暖烟阁的恩宠荣华，不过是镜花水月。

柳如烟心心念念的风光盛典，很快便会成为她噩梦的开端。

她隐忍蛰伏，日夜蓄力，从不是为了默默等死。

而是为了在最合适的时机，一鸣惊人，破局翻盘。

“继续盯着府中动静，密切关注暖烟阁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知我。”沈清鸢低声吩咐。

“是！”

夜色渐深，寒风依旧萧瑟。

破败的清鸢院内，灯火微弱，却藏着最坚韧的生机与最磅礴的谋划。

无人知晓，这位垂死的废妃，早已褪去痴傻柔情，于绝境寒毒之中，悄悄布下了颠覆全局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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