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帝王薄情人心寒凉

柳如烟探视离去之后，清鸢院再次陷入长久的死寂寒凉。

风雪依旧未歇，漫天白雪簌簌飘落，堆积在破败的院落之中，愈发衬得这座孤院荒芜凄冷，与世隔绝。

晚晴将柳如烟带来的食盒随意摆在角落，看都未曾多看一眼，眼底满是厌弃：“小姐，这柳如烟假仁假义，带来的东西定然也不安好心，说不定里面掺了寒凉之物，想加重您的寒毒，奴婢这就把东西扔出去！”

说完便要伸手，却被沈清鸢轻声制止。

“不必。”

沈清鸢缓缓靠在床头，气息依旧微弱，脸色依旧苍白，可眼底的冷静通透，无人能及。她淡淡看向角落的食盒，语气清冷：“留着。”

“她既假意送上门来，我们便坦然收下。若是贸然丢弃，反而显得刻意，容易惹人疑心，暴露我们的心思。”

“不过是些寻常吃食，伤不了我的根本，留着应付旁人眼光，恰好能继续做足我病重颓靡的假象。”

历经生死涅槃，她早已心思缜密，步步周全，绝不会因一时情绪，坏了长久谋划。

晚晴瞬间恍然，连忙点头：“还是小姐考虑周全，是奴婢冲动了。”

她走上前，细心为沈清鸢掖好单薄的被褥，看着小姐依旧孱弱的模样，满心心疼，轻声问道：“小姐，方才柳如烟前来试探，咱们算是暂时骗过她了。只是如今王府上下人人轻视戒备松懈，可王爷那边，他始终冷漠旁观，从未过问您的病情，难道他当真半点情分都没有，任由您在这冷院中等死吗？”

这个问题，是晚晴心中最大的不甘。

哪怕是寻常夫妻，三年相伴，纵使无深情，亦有浅缘，纵使心生嫌隙，也不会做到这般彻底绝情。

自家小姐倾心相待三年，为他恪守王府规矩，为他隐忍退让，为他背负诸多非议，可到头来，重病垂危、寒毒入骨、困死冷院，他却从头到尾，不闻不问、不看不顾、毫无半分怜惜。

人心何以凉薄至此？

沈清鸢闻言，眸色微微一滞，随即掠过一抹彻骨的嘲讽与漠然。

曾经的她，也无数次这般自问。

无数个孤寂寒夜，她守着空寂的院落，盼他回头，盼他垂怜，盼他念及三年夫妻情分，盼他心中尚存半分旧情。哪怕只是寥寥探视，一句问候，便能让她心生暖意，甘愿继续隐忍。

可一次次期盼，一次次落空，一次次心存侥幸，一次次遍体鳞伤。

直到濒死那一刻，她才彻底醒悟，彻底看透。

楚厉渊的心中，从来没有情分二字。

于他而言，情爱、温柔、夫妻、相守，皆是可有可无的附属品，是稳固权位、装点门面的工具。

三年前他迎娶她，从来不是因为半分爱慕，仅仅是因为丞相府的权势，能为他的朝堂之路保驾护航，能为他增添助力，稳固他的王爷地位。

他需要一位出身名门、端庄得体、家世显赫的正妃，撑得起靖安王府的门面，助他制衡朝堂势力，而她沈清鸢，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仅此而已。

所谓的十里红妆、盛世婚典，从来不是予她的深情，只是予丞相府的体面，予朝堂世人的昭示。

一旦她失去利用价值，一旦她不再温顺听话，一旦她的存在，不如柳如烟讨喜，不如柳如烟顺遂心意，她便成了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

他默许柳如烟加害于她，默许她被困冷院、寒毒缠身，默许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亲手斩断她所有逃离的生路，以丞相府要挟她俯首认命。

不是不知她苦，不是不知她冤，只是不在乎。

他的心中，唯有权势、名声、算计、利弊，从来没有半分温柔情意。

“他不会来的。”沈清鸢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委屈难过，只剩彻底的淡漠，“在他眼中，我的生死祸福，从来无关紧要。”

“我温顺恭顺、俯首听话时，我是体面的靖安王妃，是他稳固势力的棋子；我心生反抗、不再顺从时，我便是碍眼的绊脚石，是可以随意舍弃、自生自灭的废人。”

“如今我病重垂危、无依无靠、毫无威胁，于他而言，我死在冷院，是最省心、最体面的结局。无需他背负薄情寡义的骂名，无需他费心处置，只需冷眼旁观，便可除去我这个碍眼的正妃，成全他与柳如烟的安稳顺遂。”

字字通透，字字清醒。

曾经困住她三年的情爱执念，此刻彻底烟消云散，不留半点余温。

晚晴听得鼻尖酸涩，眼眶泛红，满心替自家小姐不值：“王爷何其凉薄！小姐这般真心待他，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这般无情对待，天理何在！”

“天理？”沈清鸢低声重复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这王府高墙之内，这权势棋局之中，最无用的便是天理，最廉价的便是真心。”

“从前我信真心换真心，信温柔得长久，信夫妻有情义，如今才懂，是我太过天真愚笨。”

她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风雪，目光悠远而冷冽：“往后我不再信情，不再信义，只信自己，信实力，信善恶终有报，信我亲手谋划的公道。”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之际，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不同于侍卫和下人的仓促随意，这一次的脚步声沉稳冷厉，带着身居高位、久掌权势的压迫感。

晚晴神色一紧，立刻噤声，下意识看向床榻上的沈清鸢。

沈清鸢眸光瞬间一敛，瞬间恢复了方才昏沉孱弱的模样，双目轻闭，气息微弱，眉头微蹙，一副病痛缠身、神志不清的姿态，毫无半点破绽。

晚晴立刻垂首站在床前，脸上重新覆上愁苦无助的神色。

下一刻，破旧的院门被人推开。

寒风裹挟着白雪涌入屋内，一道玄色锦袍的挺拔身影，立在了风雪之中。

楚厉渊身姿颀长，墨色锦袍绣着暗纹云鹤，腰束玉带，面容俊美冷峻，眉眼深邃凌厉，周身自带一身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他刚从外府归来，肩头落着细碎白雪，一身寒霜，目光沉沉扫过破败荒芜的院落，最后落在破旧的寝屋之内。

身后跟着贴身侍卫，脚步轻缓，不敢出声。

他今日处理完朝堂事务归来，途经西侧院落，听闻柳如烟方才前来探视过沈清鸢，又听闻这女人病重垂死、日渐衰败，一时心绪微动，便过来看看。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何种心思。

或许是想亲眼确认，这个屡次忤逆他、妄图逃离他掌控的女人，是否真的走到了末路；或许是心底残存一丝微不足道的审视，看看这位曾经倾尽真心待他的王妃，临死前是何模样。

无怜惜，无愧疚，唯有冷漠审视。

楚厉渊缓步踏入屋内，刺骨的寒凉扑面而来，让他微微蹙眉。

屋内破败寒凉，霜气浓重，陈设简陋不堪，与靖安王妃的身份天差地别。眼前的凄苦景象，落在他眼中，却未激起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漠然。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床榻上的沈清鸢身上。

少女静静躺卧，孱弱枯槁，面色惨白，唇瓣青紫，气息微弱断续，毫无生机，与往日那个眉眼温柔、身姿温婉、满目皆是他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着这副垂死衰败的模样，楚厉渊心底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惋惜，反倒掠过一丝隐晦的不耐。

太过无用。

身为丞相嫡女，身居王妃之位，却这般不堪一击，区区寒毒，便熬得半死不活，落得这般狼狈下场。

若是她能安分守己，乖乖居于后院，温顺听话，不吵不闹，不妄图逃离，安心做好他的王妃，安稳懂事，又何至于落得今日地步？

一切苦难，皆是自取其辱。

他冷声开口，嗓音低沉凛冽，不带半分温度：“病得这般重？”

晚晴心头一颤，强压下心底的恨意与惶恐，俯身垂首，哽咽回话：“回王爷，小姐寒毒入骨，日日加重，药石无医，连日昏沉不醒，时时被病痛折磨，实在撑不住了……”

她刻意加重语气，字字凄苦，句句衰败。

楚厉渊目光锐利地扫过沈清鸢苍白死寂的侧脸，静静审视片刻，见她始终双目紧闭、毫无反应，唯有微弱的呼吸苟延残喘，眼底最后一丝审视也彻底消散。

看来是真的彻底垮了。

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再也不会忤逆他的心意，再也不会阻碍柳如烟，再也不会成为他眼中的麻烦。

很好。

他淡漠移开目光，语气冰冷无温，没有半分夫妻情分，没有半分怜悯体恤，淡淡吩咐道：“既然病重，便好生休养。安分待在院中，莫再生事，安安静静待着，便是你最后的本分。”

这番话，字字绝情。

不是叮嘱治病，不是体恤疾苦，不是询问病情，只是警告。

警告她安分等死，不许再给他惹任何麻烦，不许再破坏王府安稳，不许再让他耗费半分心思。

在他眼中，垂死的沈清鸢，连让他费心处置的资格都没有，只配悄无声息、安分死去。

晚晴听得心口冰凉，浑身发冷，恨不得当庭质问他的薄情寡义，却只能死死隐忍，低头应声：“奴婢谨记王爷吩咐。”

楚厉渊不再多看床榻之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他转身，目光冷冽扫过荒芜的院落，淡淡丢下最后一句：“管好你家小姐，若是再敢滋生逃离、妄动的心思，不必等寒毒夺命，本王亲自处置。”

狠厉冰冷，不留余地。

话落，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离去。

玄色身影踏雪而去，决绝挺拔，没有半分回头之意。

木门被风吹得自动合上，隔绝了屋外风雪，也彻底隔绝了最后一丝虚妄的念想。

屋内死寂无声，寒凉彻骨。

良久，床榻上的沈清鸢，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中，没有泪水，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唯有一片冰封千里的死寂，和翻涌不息、深入骨髓的冰冷恨意。

三年痴恋，三年相守，三年卑微，三年隐忍。

今日，尽数归零。

楚厉渊的最后一丝情分，今日彻底断绝。

从此，她与他，无夫妻，无情义，无过往，无牵绊。

只剩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晚晴红着眼眶，低声哽咽：“小姐……王爷当真半点情意都没有，当真绝情至此……”

沈清鸢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决绝。

“这样也好。”

“彻底看透，彻底死心，彻底无情。”

“从今往后，我心中再无半点牵绊，爱恨归零，只剩复仇。”

“楚厉渊，柳如烟，你们今日待我之凉，欺我之狠，弃我之绝。”

“来日，我必倾覆所有，让你们尝遍我所受的所有苦楚，受尽我所受的所有寒凉！”

风雪不止，寒毒缠身。

绝境之中，涅槃之心愈发坚定。

她蛰伏寒院，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

只待一朝风起，破冰而出，手撕恶人，血洗前尘，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而此刻离去的楚厉渊，尚且不知，他今日的冷漠绝情，亲手斩断了最后的退路，亲手培养出了一个日后足以颠覆他所有权势、摧毁他所有风光的绝世仇敌。

这场凉薄人心酿下的恩怨，才真正拉开滔天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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