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假意探病暗藏机锋

一连三日，风雪连绵不绝，席卷整座靖安王府。

偌大王府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尽数被白雪覆盖，处处琼楼玉树，景致雅致唯美。唯独最西侧的清鸢院，破败萧瑟，积雪堆积无人清扫，门窗破损寒风穿堂，与王府别处的繁华盛景格格不入，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三日里，沈清鸢彻底收敛所有锋芒，安心蛰伏。

白日里她大多闭目卧床，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如纸，时常装作神志昏沉、呓语断续的模样，任由寒毒带来的虚弱与痛楚缠身，也绝不显露半分清醒坚韧。唯有夜深人静、无人窥探之时，她才会悄悄运转气息，缓缓调息，压制体内肆虐的寒毒，一点点恢复衰败的体力。

晚晴日日守在床前，对外日日垂泪，逢人便说自家小姐病情愈发危重，寒毒侵入五脏六腑，药石无医，怕是熬不过这个寒冬。

府中下人听闻，个个冷眼旁观，私下议论纷纷，皆是嘲讽唏嘘，无人怜悯。

在他们眼中，这位失势的靖安王妃，早已是废弃之人，形同死人，不过是苟延残喘，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

值守清鸢院的侍卫，戒备也日渐松懈。

起初他们日夜紧盯，严防院内二人有任何异动、传出任何消息，如今几日下来，只见沈清鸢日日昏沉衰败，毫无生机，晚晴终日愁苦落泪、束手无策，便彻底放下了戒备。

在他们看来，一个濒临殒命的废妃，一个无力反抗的丫鬟，根本翻不起任何风浪。

消息一点点传开，很快便传入了暖烟阁。

暖烟阁暖意融融，熏香袅袅，精致的暖炉烧得赤红，驱散了冬日所有寒意。屋内锦绣铺地，绫罗垂帐，摆件皆是珍稀古玩，处处精致华贵，暖意融融，奢华无比。

柳如烟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一身杏色锦袄，眉眼温婉柔美，鬓边珠翠摇曳，面色红润娇艳，全然不见冬日寒凉。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通透的玉簪，听完贴身丫鬟素月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轻柔又阴毒的笑意，眼底满是得意与轻蔑。

“哦？沈清鸢那女人，当真一日比一日衰败，药石无医了？”

素月垂首恭敬回话：“回侧妃娘娘，千真万确。奴婢日日派人去清鸢院打探消息，那清鸢院破败寒凉，无人照料，膳食粗劣。沈王妃自上次逃离失败被送回后，寒毒彻底入腑，这几日终日昏沉卧床，偶尔清醒也是气息奄奄、胡言乱语，面色枯槁吓人，晚晴日日以泪洗面，半点办法都没有。”

“王府的侍卫都说，沈王妃如今就是苟延残喘，身子彻底垮了，不出十日，必定熬不住冬日严寒，一命呜呼。”

柳如烟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簪，笑意愈发温婉，眼底却毫无半分善意：“真是可惜，又真是活该。”

“堂堂丞相嫡女，风光大嫁的靖安王妃，本该享尽荣华富贵，稳居主母之位，偏偏不识时务，痴心妄想独占王爷的心，屡次与我作对，还敢妄图逃离王府。”

“如今落得寒毒缠身、无人问津、等死求生不得的下场，都是她自找的。”

她隐忍数年，步步为营，步步算计，费尽心思离间二人感情，一点点夺走沈清鸢的所有恩宠，一点点瓦解她的底气依仗，为的就是今日这局面。

她早就盼着沈清鸢死。

只要沈清鸢一死，靖安王妃之位悬空，凭她如今在王爷心中的分量，凭她日积月累的筹谋，迟早能扶正为正妃，名正言顺执掌整个靖安王府，成为这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从此无人制衡，无人争锋，荣华富贵，一世安稳。

素月顺着她的心意附和：“还是娘娘聪慧大度，宅心仁厚。沈王妃这般不知好歹、不识抬举，根本不配稳居王妃之位，唯有娘娘这般温婉贤淑、体贴懂事，才配陪伴王爷左右，执掌王府中馈。”

这番恭维的话语，说得柳如烟心中愈发舒畅。

她微微抬眼，故作悲悯地轻叹一声：“说到底，她也是丞相嫡女，曾为王府正妃，这般无声无息病死在冷院，终究太过凄凉，传出去，旁人怕是要非议王爷薄情，非议我容不下人。”

素月瞬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连忙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柳如烟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锦缎衣裙，眉眼温柔似水，语气带着一副慈悲和善的模样：“不管往日恩怨如何，她如今病重垂危，我身为王府侧妃，理应前去探视一番，尽一份同僚情分。”

“一来，显得我大度容人，不计前嫌；二来，也让府中上下、日后传入王爷耳中，知晓我心地良善，从未苛待正妃。”

最关键的是，她要亲自去看看，沈清鸢到底是不是真的彻底垮了，是不是真的毫无翻盘之力。

她要亲眼看着昔日高高在上、压她一头的王妃，狼狈孱弱、垂死挣扎的模样，好好体会一番胜利者的快意。

若是沈清鸢还有半分生机，她不介意亲自出手，再添一把火，彻底断了对方所有活路。

“娘娘思虑周全！”素月立刻恭维，“奴婢这就备上些滋补汤药、细软点心，随娘娘一同前去探视！”

“不必贵重。”柳如烟淡淡开口，眼底掠过一抹阴冷，“随意备些寻常补品即可，太过隆重，反而落了痕迹。我只是略尽心意，并非真心待她。”

她要的是体面名声，不是真心善待。

片刻之后，柳如烟带着素月，提着简单的食盒，身着温婉衣裙，冒着漫天风雪，缓缓走向西侧偏僻的清鸢院。

一路行来，白雪铺地，路径荒芜，越靠近清鸢院，越是寒凉萧瑟，与暖烟阁的温暖华贵天差地别。

尚未进门，便听到院内一片死寂，唯有风雪呼啸的声响，破败的院落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值守的侍卫见是柳如烟前来，立刻恭敬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见过侧妃娘娘。”

柳如烟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听闻王妃病重，我特来探视一番，你们无需阻拦。”

“是，娘娘请。”侍卫连忙让开道路。

推开破旧的木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柳如烟身上所有暖意。她下意识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却很快掩饰而去，依旧维持着温婉悲悯的神色，缓步踏入屋内。

屋内寒气刺骨，霜气浓重，陈设破旧简陋，被褥单薄肮脏，处处透着破败凄苦。

晚晴正坐在床前，低头垂泪，一副愁苦无助的模样，听到动静回头，见是柳如烟，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恨意与愤怒，指甲死死攥进掌心，几乎要控制不住心底的戾气。

是这个女人！

是她碾碎小姐的救命参汤，是她次次构陷折辱小姐，是她断了小姐所有生机，害小姐寒毒入骨、濒死绝境！

可视线触及床榻上安然闭目、气息微弱的小姐，想起沈清鸢的叮嘱，晚晴硬生生压下所有恨意，低头躬身，语气卑微愁苦：“奴婢见过侧妃娘娘。”

柳如烟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破败景象，最后落在床榻上的沈清鸢身上。

少女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枯槁，毫无血色，唇瓣青紫干裂，长发散乱铺在枕上，身形孱弱单薄，胸口起伏微弱，看着气若游丝，当真一副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

看着这副彻底衰败、毫无反抗之力的模样，柳如烟心中最后一丝忌惮彻底消散，只剩满心的快意与轻蔑。

昔日那个眉眼温柔、端庄大气、稳居正妃之位的沈清鸢，终究是被她踩在了脚下，彻底沦为了尘埃。

她缓步走到床前，故作温柔地开口，声音轻柔悲悯：“听闻姐姐近日寒毒复发，病重垂危，我心中甚是挂念，冒着风雪特地前来探视，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沈清鸢的神色，试图从对方细微的神情中看出半分破绽。

可床榻上的沈清鸢，依旧双目紧闭，眉头微蹙，似是沉浸在昏沉梦境之中，对周遭声响毫无反应，唯有细微紊乱的呼吸，证明她尚且活着。

晚晴垂首哽咽回话：“劳娘娘挂心，我家小姐……怕是好不起来了。这几日日日昏沉不醒，偶尔睁眼也是神志不清，浑身发冷高热交替，痛苦不堪，奴婢实在无能为力……”

说着，泪水再次滚落，模样悲戚无助。

柳如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笃定，唇角笑意更深，嘴上却假意宽慰：“妹妹不必太过忧心，吉人自有天相，姐姐出身名门，福泽深厚，定会渡过难关。”

她说着，伸手便想抚上沈清鸢的额头，看似关切探温，实则暗藏机锋，想要暗中试探，甚至若是时机得当，便可暗中发力，直接让她一命呜呼。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沈清鸢肌肤的瞬间，一直昏沉不动的沈清鸢，忽然轻轻呓语一声，眉头紧蹙，身子微微蜷缩，似是被寒意刺痛，毫无清醒的迹象。

柳如烟指尖一顿，顺势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无趣。

是她多想了，一个垂死之人，早已不足为惧。

她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声，转头看向晚晴，语气温和，却字字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打压：“我知晓清鸢院苦寒，物资匮乏，特意带了些温补吃食过来，你且好好照料王妃。”

“你也不必太过执着，人生祸福皆是天命。王妃如今这般，也是命中注定的劫难，强求不得，你尽心即可。”

这番话，明着宽慰，实则句句嘲讽，字字诛心。

是在告诉她们，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天命，活该如此，让她们彻底认命，不许再有半分不甘与反抗。

晚晴心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咬碎牙关，却只能强忍所有情绪，躬身道谢：“多谢娘娘体恤。”

柳如烟满意看着她卑微顺从的模样，心中优越感暴涨。

曾经连她都要躬身行礼、仰望敬畏的王妃主仆，如今尽数被她踩在脚下，任由她拿捏折辱。

她再次瞥了一眼昏沉衰败的沈清鸢，温柔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冰冷的警告：“姐姐好生休养，我改日再来看你。只愿姐姐往后安分守己，安心养病，莫要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徒增苦难，白白折损自身性命。”

话落，她不再多留，带着素月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姿态矜贵，满心皆是胜利者的得意。

木门再次被重重合上，隔绝了屋外风雪，也隔绝了柳如烟虚伪的温柔。

屋内瞬间恢复死寂。

晚晴直起身，脸上的悲戚尽数褪去，满眼冰冷怒意，低声咬牙：“小姐！这柳如烟太过虚伪歹毒！明明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如今却假惺惺前来探视，还出言嘲讽打压，实在可恨！”

床榻上的沈清鸢，缓缓睁开了双眼。

方才柳如烟所有的虚伪试探、暗藏杀机、嘲讽警告，她尽数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那双原本看似浑浊虚弱的眼眸，此刻一片冰冷清明，淬着彻骨的寒与恨。

她静静望着紧闭的木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低沉轻缓，却带着刺骨决绝：

“别急。”

“今日她仗势欺人、虚伪张狂的所有姿态，来日，我会让她一点一点，尽数偿还。”

“她今日送来的假意关怀，来日我必千倍百倍，悉数奉还。”

柳如烟，你且好好得意。

你的风光无限，不过是昙花一现。

你的步步算计，终将成为你坠入地狱的枷锁。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笑到最后的人，绝不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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