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风雪埋骨恨意暗生

暮色沉沉，残阳最后的微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清鸢院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寒凉暮色里。

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雪沫，穿过破败窗棂，在空旷的寝屋中呜咽盘旋。屋内没有半分暖意，寒霜凝结在青砖地面，呼吸间皆是冰冷的白雾，死寂的气息沉甸甸压在每一寸角落。

沈清鸢依旧静卧在床榻之上，周身气息微弱到极致，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沉寂昏迷。她脸色依旧苍白如雪，唇瓣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周身寒凉刺骨，仿佛与这满院风雪融为一体，生机在生死边缘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晚晴跪坐在床前，双手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腕，指尖不住地颤抖。

一日一夜的煎熬，早已将她的心神耗至极限。眼底的红血丝层层密布，干涩的眼眶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喉咙嘶哑刺痛，手肘的旧伤冻得结痂发硬，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可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女子，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悲戚。

三年主仆相伴，她家小姐是丞相府捧在手心的嫡女，是温婉通透、心性纯善的姑娘。从未害过人，从未算计过谁，待人宽厚，处事温和，可偏偏落得这般境地。

错付一腔真心，错信薄情之人，被侧妃步步构陷，被王爷冷眼漠视，被整个王府肆意践踏。

重病无医，绝境无援，救命药材被夺，生机被生生碾碎，如今深陷昏迷，生死未卜。

这世间何其不公，这人心何其凉薄。

晚晴缓缓垂眸，看向自己攥着沈清鸢的手，那双手曾经白皙纤细，提笔作画，抚琴吟诗，是京中人人艳羡的名门贵女之手，如今却只剩一片冰凉脆弱，连指尖微动都成了奢望。

“小姐……”

她嘶哑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轻轻响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决绝。

“奴婢从前只盼着您平安顺遂，安稳度日，从不敢奢求其他。可如今他们步步相逼，将您逼到这般绝境，若是您真的就此沉寂……”

晚晴眼底掠过一抹淬着寒霜的狠厉。

“奴婢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搅乱这靖安王府，让楚厉渊与柳如烟，血债血偿！”

楚厉渊的冷漠绝情，柳如烟的蛇蝎歹毒，她一一记在心底，字字句句，件件桩桩，都成了刻入骨髓的恨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轻巧的脚步声，不同于护卫的粗鲁沉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晚晴瞬间警惕起身，挡在床榻之前，双目赤红地望向院门方向，浑身紧绷，做好了拼死护主的姿态。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形瘦小、穿着粗布青衫的小丫鬟，端着一个小小的食盒，鬼鬼祟祟地探进头来。

看清来人模样，晚晴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了几分。

是府里后厨打杂的小丫鬟青禾，从前受过沈清鸢恩惠。彼时柳如烟刚入府，暗中克扣下人份例，青禾险些饿死，是沈清鸢悄悄接济了她粮食银钱，护她周全。

青禾素来感念恩情，只是平日里人微言轻，不敢公然违抗侧妃与王爷的命令，只能暗中观望。

此刻她趁着夜色无人看管，偷偷溜到清鸢院，眼底满是惶恐与担忧。

“晚晴姐姐……”

青禾快步走到屋内，将食盒放在冰冷的桌案上，压低声音，眼眶泛红，“我听闻清鸢娘娘重病垂危，实在放心不下，偷偷带了点温热的米汤和一点御寒的粗布过来。府里如今所有人都被吩咐，不许给清鸢院送任何东西，我也是冒死过来的。”

她打开食盒，里面一碗温热的米汤，还有几块干硬的粗粮饼，都是她省下来的吃食。

晚晴看着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米汤，鼻尖一酸，积压许久的委屈再次翻涌。偌大的靖安王府，正妃病危，无人问津，唯有一个底层小丫鬟，敢冒着风险偷偷送来一点吃食。

“多谢你，青禾。”晚晴声音哽咽，“这份情，我替小姐记下了。”

青禾连连摆手，惶恐地看向床榻上的沈清鸢，眼底满是心疼：“娘娘这般好的人，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侧妃娘娘心太狠，王爷也太过绝情，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娘娘出事吗？”

“王爷默许了一切。”晚晴闭了闭眼，字字寒凉，“他心里，从来没有小姐的位置，小姐的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

青禾身子一颤，眼底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化作满心悲凉。

“那……那丞相府呢？娘娘的家人，难道不知道娘娘在王府受苦吗？为何不来接娘娘回去？”

这话，狠狠戳中了晚晴心底最深的痛处。

沈清鸢嫁入靖安王府，三年来为了不给家族添麻烦，事事隐忍，受了委屈从不敢往丞相府传递半分消息。柳如烟又暗中封锁了所有消息渠道，丞相府远在京城之外，至今不知自家嫡女在王府受尽磋磨，深陷绝境。

若是丞相府知晓，以丞相大人护女心切的性子，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接沈清鸢脱离这狼窝虎穴。

可如今，远水救不了近火，消息隔绝，无人知晓。

晚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力：“消息被封锁了，丞相府，还不知情。”

青禾听完，瞬间红了眼眶，咬着唇，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晚晴姐姐，我听闻，再过三日，便是王爷的生辰，到时候全府上下都会去暖烟阁赴宴，守卫松懈。若是娘娘能撑到那日，或许我能帮你们偷偷溜出王府，去往丞相府求救。”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一条生路。

晚晴猛地抬眸，眼底迸发出一丝光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小姐如今气息微弱，生死未卜，能不能撑过这三日，尚且是未知。可这，是唯一的希望。

“好。”晚晴重重点头，攥紧了拳头，“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小姐撑下去。青禾，今日之事，多谢你。你快些离开，莫要被人发现，惹祸上身。”

青禾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沈清鸢，才小心翼翼地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院门。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晚晴端起那碗温热的米汤，走到床边，用小勺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喂进沈清鸢干裂的唇瓣之间。

温热的米汤缓缓滑入喉间，微弱地滋养着她衰败的身躯。

晚晴一边喂，一边轻声呢喃：“小姐，撑住，一定要撑住。三日之后，我们就有机会离开这里，回到丞相府，远离这绝情之地。奴婢绝不会让您死在这里，绝不会让楚厉渊和柳如烟称心如意。”

窗外风雪渐大，夜色愈发浓稠。

暖烟阁内，依旧灯火通明，笙歌不断。

楚厉渊斜倚在软榻之上，听着柳如烟软声细语，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神色淡漠。

锦书躬身立在一旁，低声回禀：“王爷，晚晴身边有个小丫鬟偷偷送了吃食过去，不过只是些粗茶淡饭，掀不起风浪。沈清鸢依旧昏迷，气息微弱，想来撑不了几日了。”

楚厉渊眸光微垂，望向窗外风雪漫天的方向，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余下一丝淡淡的烦躁。

他厌烦沈清鸢这般执拗，厌烦她即便绝境，也不肯低头服软。

柳如烟依偎在他肩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柔声细语：“王爷，臣妾心中终究不安。若是沈清鸢真的撑过去了，日后怕是会记恨王爷与臣妾，终究是个隐患。不如……让臣妾派人彻底断了她所有生路，永绝后患。”

楚厉渊抬手按住她的手，语气冷冽：“不必。生死有命，她若是命该绝，便随她去。若是能活下来，也是她的造化。本王，不屑用这些阴私手段。”

他是铁血将军，征战沙场，不屑于用后宅女子的阴毒伎俩害人。可他默许一切，冷眼旁观，便是最极致的残忍。

柳如烟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不敢反驳，只能温顺点头，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

无论如何，沈清鸢，必须死。

而清鸢院的寒夜里，恨意与生机，正在无声对峙。

沉寂的沈清鸢，不知在昏迷之中，已然听见了所有话语。

丞相府的家人，三日之后的生机，楚厉渊的冷漠，柳如烟的歹毒。

过往的爱意，过往的温柔，在这一刻，尽数被刻骨的恨意碾碎。

若是此番能活下来，她再也不是那个为爱卑微痴傻的沈清鸢。

她要复仇，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要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风雪漫漫，恨意暗生。

一场涅槃，正在绝境之中，悄然酝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