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鸢院的寒夜,是没有尽头的深渊。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穿过破败的窗棂,肆无忌惮地灌进死寂的寝屋。屋内无火无温,青砖地面结着薄薄的白霜,寒意如同附骨之疽,钻进被褥,钻进皮肉,钻进早已千疮百孔的脏腑。
沈清鸢半睁着眼,眸光空洞得像结了千年寒冰的枯井,再无半分鲜活气韵。
方才那一句释然轻语,几乎耗尽了她周身最后一丝力气。她垂落在被褥外的指尖,青白僵硬,微微颤动着,连抬手的力道都尽数消散。喉间阵阵腥甜翻涌,堵在胸腔肺腑之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寒疾彻彻底底吞噬了她的生机,无药可医,无温可暖。
晚晴跪在床前,死死攥着她冰凉的手,不敢再放声痛哭,怕微弱的哭声惊扰了自家小姐这仅剩的残喘。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转瞬便凝成微凉的水渍,最后彻底化作寒意,融进这无边的冰冷里。
她手肘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破旧的衣衫磨破了皮肉,狼狈不堪,可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口剜心的剧痛,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小姐,奴婢在,奴婢一直都在。”晚晴将脸颊轻轻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卑微与徒劳,“您再撑一撑,天快亮了,天亮了或许就有办法了……或许王爷会心软,或许府里的嬷嬷会偷偷送药来……”
她一遍遍地自我欺骗,一遍遍地低声劝慰。
可话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靖安王府的天,从来不会为沈清鸢变晴。
王爷楚厉渊的心里,从来没有过半分她的位置。
自那日花厅一事,沈清鸢被一纸禁足令困死在清鸢院,就成了整个王府人人可以践踏、人人可以唾弃的罪人。没有缘由,没有查证,没有辩驳的余地,只因为柳如烟一句谗言,只因为楚厉渊一句不悦,她三年为妃的安分守己,尽数作废。
窗外风雪更烈,拍打在残破的院门上,发出呜呜的呼啸,像是孤魂的哀鸣。
暖烟阁的方向遥遥传来隐约的丝竹乐曲,夹杂着女子轻柔的笑语,灯火霓虹穿透沉沉夜色,与清鸢院的漆黑死寂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一府两院,冰火两重天。
那边是温柔缱绻,暖意融融,佳人在侧,岁岁安然。
这边是寒雪锁院,重病等死,孤身一人,无人问津。
沈清鸢空洞的眼眸微微侧转,望向暖烟阁光亮的方向,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落下细碎的湿意。
三年前,她身着大红嫁衣,十里红妆嫁入靖安王府,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眉眼冷峻、身姿挺拔的少年将军楚厉渊。
彼时他刚征战归来,名动京华,是无数贵女倾慕的良人。而她,是丞相嫡女,才貌双全,温婉贤淑,是人人艳羡的靖安王妃。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只有她自己,在这三年孤寂冰冷的王府岁月里,一点点熬碎了初心,熬尽了深情。
她嫁入王府三年,恪守王妃本分,打理中馈,侍奉长辈,善待下人,从未恃嫡女身份骄纵半分,从未因正妃体面欺压旁人。
柳如烟入府之初,无名无分,受尽府中老人排挤,是她心生恻隐,屡屡庇护。她以为真心可以换真心,以为退让可以换安稳,却不知人心贪婪,蛇蝎无度。
她的包容,成了柳如烟得寸进尺的底气。
她的隐忍,成了楚厉渊视而不见的卑微。
这三年,她独守空院,熬过无数孤灯长夜,岁岁寒冬无人暖手,岁岁病痛无人照料。她倾尽所有温柔,捧出一颗赤诚真心,最后换来的,是禁足绝境,是夺药断命,是冷眼等死。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胸腔里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沈清鸢猛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每一寸骨头都仿佛被寒风碾碎。她睁着空洞的眼,唇角溢出一丝浅淡的血色,触目惊心。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晚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起身想要扶她坐起,慌乱地擦拭她唇角的血迹,双手止不住的发抖,“奴婢去找人!奴婢就算跪遍整个王府,也要求一味药救您!”
话音落,晚晴起身就要往外冲。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会被护卫杖责打死,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就此殒命。
“别去。”
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轻飘飘拦住了她。
沈清鸢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死寂与漠然。
她缓缓摇头,眸光彻底黯淡下去,所有的执念、不甘、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灰飞烟灭。
“不必了。”
“求而不得,徒劳无功。”
“这王府之中,无人愿救我,无人敢救我。”
她太清楚楚厉渊的性子。
他冷漠偏执,杀伐果断,认定的事从无转圜余地。他既默许了柳如烟夺药害命,便代表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她若是活着,便是碍了柳如烟的眼,扰了他的安稳。
晚晴脚步僵在原地,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血色尽褪的女子,泪水汹涌而出,哽咽不止:“小姐,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等死吗?您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啊……”
“错了。”
沈清鸢轻轻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凄绝至极的笑,那笑容淡得像风雪里即将凋零的白花,破碎又悲凉。
“我唯一的错,便是错付真心,错入王府,错爱楚厉渊。”
仅此而已。
窗外风雪不止,屋内生机渐绝。
沈清鸢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荒芜与悲凉。身体的寒冷、脏腑的剧痛,已经渐渐变得麻木。
原来心死之后,肉身的苦楚,便再也不值一提。
她不再挣扎,不再硬撑,不再渴求一丝生机。
爱恨嗔痴,执念贪念,尽数消散。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温柔温婉、痴心等候的靖安正妃沈清鸢。
只剩一具寒骨,一具残躯,静待风雪掩埋,静待尘归尘,土归土。
晚晴瘫坐在床边,抱着她冰冷的手臂,无声恸哭。
夜色漫长,寒雪簌簌落下,悄无声息覆盖了清鸢院的院墙,像是为这座死寂的孤院,盖上了一层冰冷的素衣,无声祭奠着一段即将落幕的悲情。
而暖烟阁内,暖意融融,歌舞升平。
柳如烟斜倚在软榻之上,身披华贵的狐裘,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雪莲羹,眉眼间尽是慵懒惬意。
贴身侍女锦书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回禀着清鸢院的动静:“侧妃娘娘,属下方才探查过,清鸢院彻底没了动静。沈清鸢高热不退,咳血不止,气息微弱,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听到这话,柳如烟端着羹汤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的快意,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很好。”
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婉转,话语却淬着刺骨的歹毒。
“我倒要看看,堂堂丞相嫡女,靖安王府的正妃,最后落得个冻饿病死、无人收尸的下场,明日整个京华,会如何议论。”
锦书连忙奉承:“娘娘仁慈,已然给了她体面。若不是娘娘手下留情,她连这安稳等死的机会都没有。等她一死,这正妃之位便是娘娘的囊中之物,王爷心中,从此便只有娘娘一人。”
这番话,说到了柳如烟的心坎里。
她微微抬眸,望向身侧端坐的玄衣男子。
楚厉渊一身墨色锦袍,面容俊美冷峻,眉眼深邃淡漠,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他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眸光沉沉落在窗外漫天风雪之上,听着两人的对话,无动于衷,波澜不起。
仿佛那个奄奄一息、即将惨死的女子,与他毫无干系。
柳如烟微微侧身,温柔靠在他肩头,嗓音软糯娇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温柔:“王爷,臣妾听闻清鸢妹妹病重,心中实在不安。可臣妾知晓王府规矩,禁足之人不得探视,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若是妹妹真的熬不过去,王爷会不会怪罪臣妾?”
她假意善良,实则步步紧逼,要让楚厉渊彻底断了对沈清鸢所有的念想。
楚厉渊垂眸看向肩头的女子,眼底冷意稍散,抬手轻抚她的发髻,声音低沉淡漠:“与你无关。是她性情乖戾,不知悔改,自作自受。”
简简单单八个字,彻底定了沈清鸢的罪,彻底判了她的死刑。
没有查证,没有缘由,仅凭一己好恶,便否定了她三年所有的付出与隐忍。
柳如烟心头狂喜,面上却愈发温柔懂事,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王爷宽宏大量,臣妾实在敬佩。只可惜清鸢妹妹福薄,坐拥正妃尊荣,却不知珍惜,终究落得这般下场。”
楚厉渊眸色沉沉,望向清鸢院的方向,那片漆黑死寂的院落,在漫天风雪中渺小又荒芜。
他的心底,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不舍,唯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
他厌烦沈清鸢的固执,厌烦她日复一日的等候,厌烦她眼底那抹执着又卑微的深情。
若她能识趣安分,早早退让,早早放手,或许还能安稳坐稳正妃之位,安然度日。
可她偏不。
既如此,生死由命,皆是她自取其辱。
风雪愈烈,隔绝了两院所有的声响。
清鸢院的最后一点灯火,彻底熄灭。
心灯寂灭,爱意成灰,寒骨森森,静待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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