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后院

沈清辞一夜未眠。

她将四块灵犀玉碎片在桌上一字排开。烛火摇曳，碧玉泛着幽冷的光泽，赤玉中的血丝在光线下隐隐流动，像是还带着温度。

她伸手拿起一块赤玉，指尖触到玉面时，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般。

「你感觉到了？」林墨问。

「嗯。」

「像在很深的井底听到了回声。」

沈清辞放下玉，那种震动便消失了。四块碎片——碧玉两块，赤玉两块，断口两两吻合。一旦完整合一，一定会发生什么。但母亲信中也说了：不要试图集齐。

她将玉收回锦囊，贴身放好。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透，沈清辞就醒了。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仔细梳理了发髻。今日是她回府后的第一日，她必须让全府上下都看到：靖王妃回来了，而且比离开之前更从容。

青黛端着铜盆进来时，看到她已梳洗完毕，愣了一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

“柳侧妃到——”

沈清辞擦手的动作没有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她预想的来得还早。

柳如烟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春衫，款款走进院中，身后跟着翠儿和另一个丫鬟，手中端着食盒。她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体，像一朵迎着春风盛开的花。

“姐姐回来了？”柳如烟笑着走进厅中，“妹妹想着姐姐一路奔波，特地让厨房熬了百合莲子羹，给姐姐润润肺。”

她示意丫鬟打开食盒，一股清甜的香气飘了出来。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碗羹，没有动。

“妹妹有心了。”她说，“不过我一向不喜甜食，妹妹大概不知道。”

柳如烟的笑容微微一僵。她确实不知道——前世沈清辞喜欢甜食，但那是过去的事。

“那……妹妹记下了，下次给姐姐做咸口的。”

“不必麻烦了。”沈清辞淡淡地说，“我院中有自己的小厨房，不劳妹妹每日送膳。”

柳如烟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沈清辞没有给她反击的机会，接着说：“妹妹来得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说。”

她示意青黛将厅门关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柳如烟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姐姐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有话要跟妹妹说清楚。”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妹妹在我离府的这几日，每日傍晚都去王爷的书房送汤——这事府中上下都知道，不用我多说。”

柳如烟的瞳孔微微一缩。

“妹妹是替姐姐分忧。”她的声音柔中带刺，“姐姐不在府中，王爷身边总得有人照料。”

“替姐姐分忧。”沈清辞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我替妹妹算一笔账——我离府六日，妹妹去了书房五次。送汤需要待上半个时辰吗？”

柳如烟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开始了。」林墨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姐姐是在责怪妹妹伺候王爷？”柳如烟的声音冷了下来，“姐姐自己跑得不见人影——妹妹好心替姐姐分忧，姐姐反而倒打一耙？”

“我从未责怪妹妹伺候王爷。”沈清辞的语气仍然平静，“我是在提醒妹妹——你送汤可以，但送汤的时候，别顺带说我的坏话。”

柳如烟的呼吸微微一顿。

“南院的小蕊，北院的春兰，还有你身边的翠儿——她们都听到了。”沈清辞不紧不慢地说，“‘王妃这一走不知何时回来’、‘王妃怕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看着柳如烟那张紧绷的脸，微微一笑。

“妹妹，我说得可对？”

柳如烟的指尖攥紧了袖口。她没想到沈清辞连她说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姐姐误会了，妹妹只是在跟丫鬟们闲聊——”

“闲聊的内容正好传遍了整个王府——妹妹的‘闲聊’，效率可真高。”

柳如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清辞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语气忽然一转——

“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离京六日，去了哪里？”

柳如烟的神色微微一变。她当然知道。太后派周嬷嬷去追了——但人追丢了。

“你不知道，但太后知道。”沈清辞轻声说，“周嬷嬷追到临州的时候，太后应该已经知道了。妹妹跟太后之间的事，我不想过问。但妹妹应该知道——我是靖王妃，上了皇家玉牒的正妃。你一个侧妃，在府中散布正妃的谣言，这叫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这叫以下犯上。”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柳如烟脸上。侧妃说到底只是妾。妾散布正妻的谣言，按大晏律令，轻则掌嘴，重则杖责。

柳如烟的脸色彻底白了。

沈清辞没有继续追击。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复平静：“今日这些话，我只说一次。下次妹妹再在背后编排我——我就按府规处置了。”

柳如烟咬着嘴唇，站起来，连食盒都没有拿，转身就走。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时，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在等什么——等一个月期满，沈家被定罪。但我要告诉你：沈家不会被定罪。”

柳如烟的背脊一僵。

“我已经找到了能证明我母亲身份的证据。你传给太后的那个消息——‘沈清辞的母亲是前朝国师之女’——是真的。但前朝国师不是她的父亲，是她的先祖。柳家的东西，代代相传，不是偷来的——太后动不了我。”

柳如烟猛地回过头来，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沈清辞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她的茶。

柳如烟攥紧了门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仓促的痕迹。

厅门重新关上。

沈清辞放下茶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把底牌亮给她了。」林墨说，「她知道你找到了证据，会传回太后那里。」

「我就是让她传。」沈清辞的目光清冷，「太后知道我有证据，就会着急。她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你在逼太后先动手？」

「嗯。」

林墨沉默了片刻：「你开始像你母亲了。」

沈清辞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腰间那个装着四块玉的锦囊，指尖轻轻按在上面。她在努力成为母亲希望她成为的那种人——能保护自己、保护沈家的人。

午时刚过，前院传来消息——王爷让她去书房一趟。

沈清辞走到书房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对话声。

“殿下，太后那边的人在查王妃出京的路线。灵觉寺这边已经处理干净了，但临州那条水路——有人看到了船。”

“看到了也无妨。”萧景琰的声音波澜不惊，“人已经回来了，他们查不出什么。”

“还有一件事。昨夜王妃回府后，柳侧妃院子里的灯，亮到了四更。”

沈清辞站在门外，心中微微一动。王爷在盯着柳如烟——他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她抬手叩了一下门。

里面的对话立刻停了。

“进来。”

沈清辞推门进去。暗卫已经不在了，只剩萧景琰一人。

“听说你今早治了柳侧妃。”他看着她。

“不是治。”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只是提醒她——以下犯上是要挨板子的。”

萧景琰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快得让沈清辞几乎以为是错觉。

“你跟她摊牌了。”

“摊了一点。我告诉她我已经找到了证据，沈家不会被定罪。”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你这么做的目的，是让太后加快动作。”

不是问句。

他看穿了她的意图。

“是。”沈清辞坦然承认，“太后越早出手，就越容易露出破绽。一个月太长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深邃。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本王就帮你把这个月，缩短成十天。”

沈清辞愣住了。

萧景琰从书案上拿起一道折子，递给她。

沈清辞接过来翻开——是一道弹劾奏折。弹劾的是太后最倚重的娘家侄儿、京营节度使周广。折子上列了三条罪状：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滥用职权。落款是一串清流官员的名字。

“这份折子明日就会递到御前。周广是太后在朝堂上最趁手的刀——刀被架住了，太后就没空盯着你了。”

沈清辞攥紧了那道折子，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一直在布局。在她去江南的时候，他在京城为她铺路。她回来了，他手中的棋也该落了。

“王爷……你做的这些，值得吗？”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一本折子，语气平淡：“折子看完了就放回去。明日还有一场硬仗——你那边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沈清辞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前世，他也是这样在暗中护着她的吗？

“准备好了。”她站起来，将折子放回书案上，“王爷放心。”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爷，过去的事……我不怪你了。”

身后一片沉默。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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