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王爷的回答

沈清辞在柳宅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从顾伯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母亲的事。

母亲未出阁时是平江城最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登门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但她谁都没看上，最后嫁给了进京赶考时路过江南的沈章——一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

“你父亲当年虽然穷，但心气高，人也正派。”顾伯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你母亲看上的不是他的家世，是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沈清辞沉默地听着。她很难将记忆中父亲那副冷漠的面孔，和顾伯口中“心气高、人正派”的年轻人联系起来。

“母亲……是怎么知道她会死的？”

这是她最想问的问题。

顾伯沉默了很久。

“你母亲从江南带走灵犀玉那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说，“灵犀玉的秘密一旦沾手，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但她非带走不可——太后的人已经找到了江南，她若不走，柳家上下都会被灭口。”

“所以她嫁给了父亲，用沈家的身份做掩护？”

顾伯点了点头。

“她以为只要低调行事，就能平安度过余生。但她低估了太后对灵犀玉的执念。”

沈清辞攥紧了手中的玉佩。

“王爷呢？”她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在意的问题，“他手中的灵犀玉碎片——是哪里来的？”

顾伯看了她一眼。

“你母亲离开江南前，将两块灵犀玉碎片交给了平江知府——当时的知府，姓萧。”

沈清辞愣住了。

“萧……”

“是靖王的生母，萧贵妃的娘家。”顾伯说，“萧知府与你母亲有旧。后来萧知府调任回京，将玉交给了他的外甥——就是当今的靖王殿下。”

沈清辞脑海中一片混乱。

所以灵犀玉的碎片是这样到了王爷手中的。从母亲到萧知府，再到靖王。

“那他……从始至终都知道我母亲是谁？”

“他知道。”顾伯说，“他一直在暗中护着沈家——你嫁给靖王，不是意外。那桩婚事，是萧家从中撮合的。”

沈清辞心头一震。

她嫁给萧景琰——不是父亲高攀了王府，是王爷蓄谋已久？

她想起大婚之夜他那一句“你终于来了”。

那不是梦。他是真的说过那句话。

「所以从一开始，」林墨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你嫁给他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沈清辞坐在柳宅后院的石凳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原来他前世也是这样的。暗中保护她，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靠近。前世他看着她死，然后后悔了一辈子。这一世，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让她自己发现，让她自己走到他面前来。

江南事了，沈清辞决定即刻返京。

顾伯将柳家的族谱和母亲当年的婚书交给了她——这些是证明母亲身份的铁证。

“有了这些，就算太后想拿‘前朝禁物’做文章，也站不住脚。”顾伯说，“柳家的东西，代代相传，不偷不抢。”

沈清辞将族谱和婚书仔细收好。

离开那天，平江下起了蒙蒙春雨。她站在柳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母亲生活过的老宅。

“顾伯……母亲她，葬在哪儿？”

“平江城外的柳家祖坟中。”顾伯说，“她临终前嘱咐的——她想回家。”

沈清辞的鼻子一酸。

她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马车。

回京的路比来时快了许多。

中年暗卫换了陆路，一路快马轻车，沿途驿站都有靖王府的人提前打点。原本七八日的路程，五日便赶到了。

马车驶入京城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沈清辞掀开车帘，看着夜色中熟悉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种恍惚感——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知道母亲是谁了。她知道王爷在暗中做了什么。她知道灵犀玉的来龙去脉。

她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靖王妃了。

马车在靖王府侧门停下。

沈清辞刚下车，青黛就迎了上来，眼眶红红的：“王妃！您可算回来了！”

沈清辞拍了拍她的手：“怎么了？府里出事了？”

青黛压低声音：“您不在的这几日，柳侧妃……又活络起来了。”

沈清辞目光一沉。

“她每日傍晚都去王爷的书房送汤。”青黛的声音带着愤懑，“还说‘王妃不在，妾身替姐姐照顾王爷是应当的’。府中下人都在议论——说王妃您刚嫁进来就往江南跑，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

沈清辞听完，没有说话。

她预料到了。柳如烟在她手上连输了五局，但那个女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正面交锋——而是暗中渗透、挑拨离间。

「后院起火了。」林墨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你打算怎么办？」

「先见王爷。」

沈清辞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往书房走去。她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裙，发髻也有些松散了，但她不在乎。她有太多话要问那个男人。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沈清辞推开门。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本折子。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回来了。”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她出门买了趟菜。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胸口翻涌着千言万语。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萧景琰放下手中的折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见到顾伯了。”

不是问句。

“见到了。”沈清辞走进书房，在他对面坐下，“他什么都告诉我了——包括您手中的灵犀玉碎片。”

萧景琰的目光微微一沉。

“你母亲托人交给本王的时候，本王只有十二岁。”

沈清辞心头一震。

“十二岁？”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答案，“母亲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萧景琰的声音很淡，“太后的人已经追到了江南，她不能带着灵犀玉回京城。柳家已经被太后渗透了。所以她找了本王的舅父，当时的平江知府。”

“萧知府。”

“是。”萧景琰看着她，“舅父进京述职时，将玉带给了本王。他说——‘这是你一位故人之物，她托你替她保管，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物归原主’。”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发凉。

“那王爷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个‘故人’是我母亲的？”

“你嫁进靖王府的那一日。”萧景琰说，“本王查了你的籍贯——你的生母姓顾，顾衍之女。而本王手中的那块玉，正是一个姓顾的女人托付的。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沈清辞看着他，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他从大婚那一夜就知道她是谁。

“那王爷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没有用。”萧景琰的回答直白得无可辩驳，“你那时连自己母亲是谁都不知道，本王告诉你‘你母亲留了一块玉在我这儿’，你会信吗？”

沈清辞沉默了。

她不会信。如果是在重生之初，她不仅不会信，还会觉得这是王爷在试探她。

“那现在呢？”她问。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深邃。

“因为你去了江南。”他说，“你找到了柳家，找到了顾伯，找到了你母亲的过去——你已经不需要本王告诉你什么了，你只需要本王把你母亲留下的东西还给你。”

他说着，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推到沈清辞面前。

锦囊不大，是深蓝色的绸布做的，边角已经有些发旧了。

沈清辞伸手打开。

里面躺着两块玉。

一块通体碧绿，和她之前找到的那块碧玉如出一辙；另一块色泽暗红，和她从祠堂找到的那块赤玉纹路相连。

四块玉——碧玉两块，赤玉两块。

灵犀玉总共四块碎片。如今，全部都在她手中了。

沈清辞看着那四块碎片，眼眶有些发热。

母亲，您留下的东西——女儿都找到了。

她将锦囊紧紧攥在手中，抬头看向萧景琰。

“王爷……为什么要帮我？”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本王欠你一条命。”

沈清辞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萧景琰已经转过身来，换了一副语气，平静而疏离：“你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柳侧妃在你不在的这几日，替你收了不少‘人心’。”

他说完，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折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垂的眼睫。

她攥紧了手中的锦囊，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谢王爷。”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春日泥土的气息。她站在回廊下，低头看着手中的锦囊，心潮起伏。

「他刚才说——欠你一条命。」林墨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深意，「这个‘欠’字，用的是过去式。」

沈清辞当然注意到了。

欠你一条命——过去式。

他欠她什么？前世欠的？

还是说，他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沈清辞握着锦囊，看向书房的窗。窗纸上映着萧景琰低头看折子的剪影，一动不动。

她收好锦囊，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先把柳如烟的事情处理了。」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然后——用这四块玉，保住沈家。」

「再然后呢？」

沈清辞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找到灵犀玉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问题还没有答案：母亲是怎么死的？集齐灵犀玉的代价是什么？王爷说的“欠你一条命”又是什么意思？

夜色中的靖王府沉静如水。

但水下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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