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祠堂

天还没亮透，沈清辞就醒了。

她躺在母亲生前书房中的那张软榻上，和衣而卧，一夜未曾深眠。掌心中还握着那块碧玉——温润的触感在指间停留了一整夜，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她坐起身，将玉举到晨光中。

光线透过碧色的玉质，在墙上投下一片幽绿的光斑。玉面上的纹路在逆光中显得更加清晰——不像是普通的装饰纹路，更像是某种文字，或者地图的一部分。

「你看了一夜了，看出什么了？」林墨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有。」沈清辞将玉放下，「但它碰到我手的时候，那个画面——不是假的。」

「你觉得那是什么？记忆？」

「可能是。」沈清辞的目光落在玉上，「也可能——是这块玉里封存的东西。」

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张纸——"灵犀有玉"四个字。如果这块碧玉就是"灵犀玉"的一部分，那触碰它时看到的画面，也许就是灵犀玉中封存的记忆。

但这个猜想太大了，她不敢轻易下结论。

沈清辞将玉收进袖中，站起身，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院中的老树上，几只鸟在啾啾鸣叫。门外守着两个靖王府的亲卫——萧景琰留下的人。看到她出来，两人躬身行礼。

沈清辞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沈家祠堂的方向。

沈家祠堂在国公府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棵柏树，常年青翠。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昏暗的光。

沈清辞推开门，走了进去。

祠堂中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在供台上跳动着微弱的火苗。一排排灵位整齐地排列着，从沈家的历代先祖到近几代的先人。最前面一排右侧，是她母亲的灵位——"先妣沈门顾氏之灵位"。

沈清辞在灵位前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母亲的灵位，心中涌起一阵酸涩。母亲去世时她才两岁，她对母亲的记忆几乎为零。所有关于母亲的事，都是听李嬷嬷和父亲说的。

但她触碰那块玉时看到的画面——那个穿白衣的女人，那片竹林——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不像是凭空想象的。

「你娘如果真留下了什么，会在哪？」林墨问。

沈清辞的目光在祠堂中扫视了一圈。供台、香炉、烛台、蒲团——都是寻常之物，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站起身，走到母亲的灵位前，伸手轻轻触碰那块木牌。

指尖触到木牌背面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个细微的凸起。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她将灵位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翻到背面。在木牌的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如果不是用手直接触摸，仅凭肉眼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指甲轻轻一挑——凹槽中滑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纸。

沈清辞的手在发抖。

她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娟秀工整，墨迹已经泛黄——是母亲的字迹。

“玉为钥，血为引。祠堂第三块砖下。”

沈清辞看完，手指将纸张攥紧。

玉——她手上的这块碧玉。血——她的血。祠堂第三块砖下——还有什么？

她转头看向祠堂的地面。青砖铺地，一块挨着一块，看不出任何区别。

「第三块砖——从哪边数的第三块？」林墨问。

沈清辞没有急着动。她先走到祠堂门口，确认门外没人，然后将门虚掩上，回到祠堂中，从门口开始数——从门口往供台方向，第三排第三块砖。

她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砖。

声音是空的。

沈清辞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看了看四周，找了一根细小的香签，沿着砖缝小心地撬动。青砖松动了一点——她又撬了几下，终于将那块砖起了出来。

砖下是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盒。

沈清辞将木盒取出，吹掉上面的灰尘，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半块玉佩——碧色的玉，和她手中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半。玉的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刻意掰断的。

她先拿起那半块玉佩，和自己的那块比了比——断口完全吻合。

「这是一块玉掰成了两半。」林墨说，「你手上这块是栽赃的那块，还是你娘留下的这块？」

沈清辞仔细看了看。她手中的那块玉——太后的人"搜出来"的那块——颜色更深一些，纹路也更清晰。而木盒中的这半块，颜色浅一些，玉质也略显粗糙。

但两块的断口是吻合的。

「这不可能。」林墨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如果两块断口吻合，那就是同一块玉——但颜色和玉质为什么不一样？」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将两块玉拼在一起——果然，断口完全吻合，拼接成一块完整的圆形玉佩。但两半的颜色和质感确实不同，像是一块玉被分成了两种质地。

「灵犀玉。」沈清辞轻声说，「传说灵犀玉集齐可通晓阴阳、逆转生死。没人知道它长什么样——也许它就是这样的。」

她将那半块玉放回木盒中，拿起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她展开信，母亲的字迹映入眼帘。

“辞儿亲启——”

“若你看到这封信，为娘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伤心，娘走的时候并不痛苦。”

“你幼时曾大病一场，差点魂飞魄散。娘用了一道古术，将你的魂魄锁在体内。这道术会伴随你一生——但你不会孤独，因为在关键时刻，会有一个来自远方的灵魂来帮你。这是娘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清辞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你手上的玉，是灵犀玉的碎片。灵犀玉是上古秘宝，传说集齐碎片可通晓阴阳、逆转生死。但你记住——不要试图集齐它。有些秘密，不该被人知道。”

“娘的身份特殊，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若有一日你陷入绝境，拿着这块玉去江南柳家，找一个叫顾伯的人。他会告诉你一切。”

“保重，我的女儿。”

信的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

沈清辞跪在祠堂中，握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林墨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沈清辞需要的不是言语。

过了很久，沈清辞才将信小心地折好，和玉一起放回木盒中，然后将木盒藏进袖中。她将青砖重新盖好，将母亲的灵位放回原位。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你还好吗？」林墨轻声问。

「还好。」沈清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只是……从来没想过，她会为我做这么多。」

「你娘很爱你。」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母亲的灵位，在心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娘，谢谢您。

然后她转身，推开了祠堂的门。

门外的晨光涌了进来。

沈清辞刚走出祠堂所在的院落，就看到青黛一脸焦急地跑了过来。

“小姐！不好了！宫里又来人了——这次不是太后的人，是陛下身边的赵公公！说是陛下召王爷和您即刻入宫！”

沈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陛下——永昌帝。

太后召她入宫，王爷可以挡。但陛下召见——没有人能挡。

「这是太后搬出皇帝来压你们了。」林墨的声音沉了下来，「皇帝的召见你不能不去——但去了，就是太后的主场。」

沈清辞攥紧了袖中的木盒。

“王爷呢？”

“王爷已经在门口了。”青黛喘着气，“他让奴婢来请您——说他在马车旁等您。”

沈清辞没有犹豫，快步走向大门。

沈国公府门口，一辆马车已经备好。

萧景琰站在马车旁，一身玄色衣袍，神色如常。看到沈清辞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到了她眼角的红。

“你哭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清辞没有否认：“祠堂里有些灰尘，迷了眼睛。”

萧景琰没有追问。他看了她片刻，然后说：“上车吧。”

沈清辞上了马车，萧景琰跟在后面。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中安静了片刻。

“陛下为什么突然召见我们？”沈清辞问。

“不是突然。”萧景琰的声音很低，“太后昨晚召你入宫被我挡了。她不会善罢甘休——让陛下出面，是最直接的办法。”

“那陛下……”

“父皇不是太后的人。”萧景琰看着她，“但他也不想因为沈家的事和太后翻脸。所以今天这场召见——是让你去表态的。”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表态？”

“太后说你母亲是前朝国师的女儿，说沈家私藏前朝禁物。父皇想看看——你这个靖王妃，站在哪一边。”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你回答得好，沈家还有转机。回答得不好——沈家就真的完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握紧了袖中的木盒——里面装着母亲的信和那半块灵犀玉。

母亲在信中说：拿着这块玉去江南柳家，找一个叫顾伯的人。

但她现在去不了江南。她现在要面对的是皇帝，是太后，是整个大晏朝堂上最危险的人。

「你能应付吗？」林墨问。

「我不知道。」沈清辞在心中回答，「但我知道——我别无选择。」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那座宫城。

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远处宫墙上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母亲，您在天之灵，保佑女儿走好这一步。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萧景琰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朝车内的沈清辞伸出手。

沈清辞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节分明，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手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很暖。

“跟着我。”他低声说，“别怕。”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如潭，但里面多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温柔，或者说，是某种接近于温柔的东西。

她松开他的手，站定，整了整衣裙。

“臣妾不怕。”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道宫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