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进宫第一夜，皇帝死在我床上

进宫第一夜，皇帝死在了我床上。

准确地说，是死在我怀里。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床帐里一片昏暗，龙纹锦被凌乱地堆在身侧，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我的手被人攥着。

那只手很冷。

冷得像冰。

我僵着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皇帝陈绪。

他躺在我身边，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唇边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外头宫女走过廊下的脚步声都停了，我才终于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

我又去摸他的脉。

也没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皇帝死了。

死在我这个刚入宫的采女床上。

昨夜，整个听雪轩还喜气洋洋。

掌事姑姑亲自给我梳头，银桃替我系衣带，眼睛红得像我马上就要封妃。

她说：“小主，您进宫第一夜就被陛下翻了牌子，往后的好日子来了。”

我当时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宫里的好日子通常都贵。

要拿命换。

但我没想到，这命收得这么快。

一夜。

只一夜。

我从低位采女，直接变成了弑君妖妃。

我低头看自己。

寝衣凌乱，衣襟散开半寸，颈侧有掐痕，腕上有青紫。

更要命的是，我指甲缝里有血。

床榻外的圆桌上，还摆着昨夜敬事房送来的合卺酒。

一只酒盏翻了，酒液洒了一桌。

另一只还剩半盏，在烛光里泛着暗红。

我笑不出来。

这现场太完整了。

衣衫不整，指缝有血，皇帝暴毙，合卺酒有问题。

慎刑司来了都得夸一句：证据齐全，省得审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银桃压低的声音。

“小主，该起身了。”

我浑身一僵。

她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声音里甚至带着点欢喜。

“敬事房的人在外头候着呢，皇后娘娘宫里也派了宋女官来问安。小主可要先沐浴更衣？”

我没有出声。

我怕我一开口，声音会抖。

银桃又唤：“小主？”

外头另一个年长宫女不耐烦道：“木采女，皇后娘娘宫里的人还等着回话呢。”

我闭了闭眼。

不能慌。

这个时候，慌一下就是死。

我低头看陈绪的手。

他死死攥着我，五指僵硬，像临死前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我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他的手太冷了。

冷得我掌心发麻。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把他的手从我腕上挪开。

下一刻，我整个人僵住。

我的掌心里，有一个字。

血写的。

笔画已经糊了，却还能看清。

沈。

我姓木。

我叫木云烟。

可皇帝临死前，在我手心写了一个“沈”。

我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这个字不是我的姓。

可它比我的姓更可怕。

如果陈绪写的是“木”，旁人会说他临死前指认我。

可他写的是“沈”。

这说明昨夜的听雪轩里，还藏着另一个名字。

一桩旧事。

一条比弑君更深的线。

我几乎是本能地攥紧手掌，把那个血字藏了起来。

帐外的人已经等不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哑声道：“别进来。”

外头一静。

银桃怔住：“小主？”

年长宫女立刻警觉：“木采女，您怎么了？陛下可醒了？”

我看了一眼身侧的陈绪。

他安静地躺着，眉眼清冷，像只是睡着了。

可他唇边那道血痕，明晃晃地提醒我。

人已经出事了。

我强撑着道：“陛下还在歇息。”

外头瞬间安静。

这句话太暧昧。

皇帝宿在新人宫里，天亮还未起身，正常人都该识趣退下。

可今天外头守着的，全都不正常。

敬事房的人在。

皇后的人在。

听雪轩的宫人在。

我甚至怀疑，太后的人也快到了。

果然。

片刻后，外头传来一道端方冷静的女声。

“木采女，皇后娘娘命奴婢来问，陛下龙体可安？”

是皇后宫里的宋女官。

我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些。

“有劳宋女官，陛下尚未起身。”

宋女官没有立刻走。

她只道：“那奴婢便在外殿候着。”

我心里一沉。

她在等。

等陈绪唤人。

等我出去。

等这屋子里的死气自己露馅。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迅速扫过寝殿。

酒盏，血迹，散落的外袍，陈绪袖口上的褶皱，还有枕边露出的一角明黄绸布。

我目光一顿。

那是什么？

我伸手把它抽出来。

是一小片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黄绸，上面只有半个墨字。

像“勿”。

又像“物”。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人压低声音说：“太后娘娘宫里也来人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

来了。

皇后派人来问安，尚且说得过去。

太后的人天未亮就赶到听雪轩，怎么都透着古怪。

这场局，恐怕从陈绪昨夜踏进听雪轩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我将黄绸藏进袖中。

下一瞬，帐外响起一道苍老冷厉的声音。

“陛下可醒了？”

是太后身边的崔姑姑。

外头跪了一片。

宋女官道：“崔姑姑，陛下尚未起身。”

崔姑姑冷笑：“陛下勤政多年，从未误过早朝。今日宿在一个新入宫的采女这里，倒连时辰都忘了？”

这话说得很重。

重得像早已准备好。

我心里越来越冷。

崔姑姑不是来请安的。

她是来闯门的。

果然，下一刻，她直接道：“木采女，太后娘娘忧心陛下龙体，命奴婢入内请安。”

我隔着帐子开口：“陛下尚在歇息。”

“那便请木采女出来回话。”

我没动。

出去？

我衣衫不整，指缝有血，掌心还有那个“沈”字。

我一出去，连喊冤的机会都未必有。

可我不出去，她们照样会进来。

就在我脑中飞快转着对策时，身侧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锦被被人蹭动了一下。

我猛地转头。

陈绪还躺在那里，毫无声息。

我屏住呼吸，再次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

可就在我指尖即将收回时，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像幻觉。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没死？

我低头凑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陛下，您若还活着，就再动一下。”

没有反应。

外头门栓被推响。

银桃惊慌道：“崔姑姑，陛下没有传唤，不能擅入！”

崔姑姑厉声道：“滚开！”

我死死盯着陈绪的手。

动一下。

只要一下。

就在外殿门被撞开的瞬间，陈绪藏在锦被下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我的袖角。

我心口狠狠一跳。

他还活着。

皇帝还活着。

可太后的人已经闯进来了。

崔姑姑带着人绕过屏风，直奔床帐。银桃扑过来拦，被她一把推开。

“木采女，你好大的胆子！”

床帐被猛地掀开。

冷风灌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落到榻上。

落到陈绪青白的脸。

落到他唇边的血。

落到我凌乱的衣襟、青紫的手腕、还有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掌心。

银桃尖叫一声，瘫跪在地。

宋女官脸色骤白。

崔姑姑死死盯着陈绪，片刻后，忽然拔高声音，凄厉如刀。

“陛下——”

这一声，惊破了听雪轩清晨的薄雾。

满院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崔姑姑转身，指着我厉声道：“拿下木采女！”

两个内侍立刻冲上来，死死按住我的肩。

我的手被强行摊开。

那个用血写成的“沈”字，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宋女官看见那字，脸色变了。

崔姑姑也僵了一瞬。

她们都认识这个字。

她们也都怕这个字。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女声。

“住手。”

众人回头。

皇后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金凤纹宫装，发髻端整，面容清冷。她一步一步走进来，目光越过满地跪着的人，先落在陈绪身上，再落到我掌心。

看到那个“沈”字时，她眼底终于裂开一丝波澜。

崔姑姑立刻道：“皇后娘娘，陛下驾崩于听雪轩，木采女衣衫不整，手染龙血，罪证确凿！”

皇后没有看她。

她只看着我。

“昨夜，陛下同你说过什么？”

我还没开口，崔姑姑便厉声道：“皇后娘娘，此女弑君，理当即刻押往慎刑司！”

皇后侧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崔姑姑便闭上了嘴。

殿内死寂。

皇后走到榻边，俯身看了看陈绪唇边的血，又看向桌上的半盏合卺酒。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掌心那个“沈”字上。

她声音很低。

“他果然查到了沈妃案。”

沈妃。

我心口一震。

崔姑姑猛地抬头，脸色彻底变了。

皇后直起身，声音骤冷。

“传太医。”

崔姑姑咬牙：“皇后娘娘，陛下已经……”

皇后打断她：“本宫说，传太医。”

她看向我，眼神像刀。

“木云烟，在太医到之前，你若想活，就把昨夜陛下同你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告诉本宫。”

我跪在榻边，掌心那个“沈”字一点点干涸。

而锦被下，陈绪的手指，还紧紧勾着我的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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