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老领导的电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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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他把车停在单位楼下，熄火，坐着没动。办公楼黑着，只有门卫室的灯亮着，黄黄的。门卫室里有电视的声音，很轻，听不清是什么节目。

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信封，攥在手里。

然后推开车门，走进办公楼。

门卫探出头：“冯处长？这么晚……”

“加班。”他说。

门卫没再问。

他走进电梯，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光在头顶，惨白。他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头发白了，眼袋深了，嘴角往下耷拉。夹克的肘部磨得发亮，袖口有线头。

电梯门开了。

他走出去，走廊里声控灯亮了。走到办公室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

没开灯，坐在桌前。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的工地，塔吊的灯还亮着，照在3号竖井的方向。盾构机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闷闷的。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它。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声音清醒，像没睡。

“赵总，是我，冯志国。”

“冯处长？这么晚了。”

“赵总，明天上午，我去市纪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志国，”赵青山说，“我送你一句话。”

“您说。”

“你还记得你入党时写的志愿书吗？”

冯处长闭上眼。

“记得。”他说。

电话那头挂了。

他把电话放下，坐在黑暗里。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墨水印——昨天签字留下的，蓝黑色的，没洗干净。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墨水渗进皮肤的纹理里，像刻进去的。

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全是1984年的画面——白衬衫，党旗，老领导的手拍在他肩膀上，热热的，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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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

窗外天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一条线变成一片，落在地上，黄黄的。窗台上有一盆文竹，老领导送的，养了十年，叶子枯了一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眼。

他眯起眼睛。

远处，工地的塔吊开始转了。工人们戴着安全帽，三三两两走进工地。门卫室的门开了，门卫端着茶杯出来，伸了个懒腰。

一切如常。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回身，走到桌前，坐下。

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准备好的材料：账目复印件、转账记录、收受赃款的清单。他一份一份检查，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把信封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站起来，穿上外套。

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头发乱了几根，他用手指拢了拢。领带歪了，他扶正。

然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门关上。

光在头顶，惨白。

他看着电梯门上的自己——头发花白，眼袋深，嘴角往下耷拉。夹克的肘部磨得发亮，袖口有线头。

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了。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阳光涌进来，刺眼。

他眯起眼睛，站在门口，没动。

院子里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拎着早餐往楼里走，有车开进来，保安在指挥停车。一切如常。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下台阶，走出大门。

门卫探出头：“冯处长，走了？”

“嗯。”

“您慢走。”

他没回头，沿着马路走了。

公文包提在手里，有点重。里面有他三十年的账。

他没打车，也没开车。走着去，从单位到市纪委，走路二十分钟。

路边的早点摊已经开了，包子冒热气，豆浆机在响。老板在招呼客人：“油条刚出锅的！”他闻到了油条的香味，肚子叫了一声。他没停。

走过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等着。

旁边站着一个送孩子上学的妈妈，小女孩背着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爷爷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朋友好。”

绿灯亮了，他继续走。

走了十分钟，经过一个公园。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音乐是那种舒缓的古筝曲。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那些老人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动作很慢，很稳。

他想起老领导。老领导也打太极，每天早晨在小区花园里打半小时。他说：“人老了，腿脚不行了，但心要稳住。”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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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

“如果你是冯处长，会去自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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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处长的软肋】

冯处长自首前唯一的请求是"别通知我儿子"。他儿子在南京读大学，学的是会计，每个月生活费300块，冯处长省着花也要按时汇。儿子不知道父亲出了事，还以为他出差了。后来儿子考上了研究生，读的是审计专业。那个专业，他爸干了一辈子。他选择这个专业的那天，冯处长已在监狱里服刑满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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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物件图鉴】

入党志愿书 /泛黄，折成四折，边角磨毛。蓝黑墨水褪色了，但一笔一划都清楚。第一行：“敬爱的党支部：”第二行：“我志愿加入中国 共 产 党。”中间那行——“为社会主义建设奋斗终身”——字迹工整，钢笔是英雄牌的，新买的，写出来的字有棱有角。冯处长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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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证人·入党志愿书】

“老领导把我从抽屉里抽出来的时候，我身上的折痕又深了一道——1984年到现在，十二年了，他每隔几年就会把我拿出来看一看。封皮上‘冯志国’三个字是他的笔迹，工整，有力。他把我推到冯处长面前：‘打开。’冯处长的手在抖，指甲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纸页脆了，边缘有点毛。他看见那行字——‘为社会主义建设奋斗终身’，钢笔字，蓝黑墨水，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我折好放回信封。‘老师。’他鞠了一躬，九十度，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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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清晨，市纪委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被攥了一路，纸都软了。门卫认出了他：‘冯处长？’他点头，走进去。信访室里，年轻干部拿起笔翻开记录本。冯处长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我叫冯志国，市建委城建处处长。1994年至今，利用职务便利为孙明辉、谭建国等人谋取利益，收受财物共计180万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23笔，每笔都有据可查。然后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本党费证，封皮红色已褪，边角磨白。‘这是我最后一笔党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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