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老领导的电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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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安静。

老式挂钟在墙上走，秒针一下一下跳，咔，咔，咔。钟是老领导结婚时买的，三十多年了，走得还准。钟摆左右摇晃，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暖气片里有水流声，咕噜咕噜的。

冯处长坐在沙发上，没动。

“入党志愿书。”老领导又说了一遍，“1984年，你写的。你还记得写了什么？”

冯处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记得1984年。那年他26岁，刚从党校毕业，分配到市建委。报到那天，他穿着新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老领导是建委副主任，找他谈话，说：“志国，好好干，咱们建设口需要年轻人。”

他写了入党志愿书，打了三遍草稿。第一遍写得太长，第二遍写得太空，第三遍才满意。他在宿舍的台灯下，一笔一划抄上去。钢笔是英雄牌的，新买的，写出来的字有棱有角。

老领导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拉开抽屉。书柜是木头的老式书柜，玻璃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最下面一层是抽屉，铜把手，磨得发亮。

他翻了翻，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皮上写着“冯志国”三个字，蓝黑墨水，字迹工整。是老领导的笔迹，端正，有力。

他走回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冯处长面前。

“打开。”

冯处长拿起信封，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信封旧了，边角磨毛了，纸发黄。他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泛黄的纸，折成四折。他展开，纸页脆了，边缘有点毛。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褪色了，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第一行：“敬爱的党支部：”

第二行：“我志愿加入中国 共 产 党。”

他的眼睛往下扫，扫到中间那行——

“为社会主义建设奋斗终身。”

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写了这行字。

1984年，他26岁，刚从党校毕业，分配到市建委。那天晚上他趴在宿舍的桌子上，打了三遍草稿，才工工整整抄上去。钢笔是英雄牌的，新买的，写出来的字有棱有角。

他记得。

他记得那天的自己。热血，单纯，以为能为国家干一辈子。

然后他忘了。三十年，他一步一步往上爬，从科员到处长，从热血青年到关系网枢纽。他忘了自己写过什么，忘了自己承诺过什么。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在茶几上。

“老师。”他说，“我……”

“别说了。”老领导打断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不烫了，他一口气喝了半缸，然后放下。缸底碰茶几，咚的一声。

“志国，我跟你说个事。”

冯处长抬起头。

“1985年，你刚提副科。有人举报你收礼，两条烟，一瓶酒。”老领导说，“我找你谈话，你说是亲戚送的。我问你，亲戚为什么送你？你说，因为你是副科长。”

冯处长低下头。

“我没处理你。因为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你妈生病，你老婆刚生小孩。但你跟我保证过——‘老师，我不会再收了。’”

冯处长的肩膀抖了一下。

“后来你没再收。”老领导说，“你干活拼命，业务过硬，我调你到建委，你干得不错。我以为你改了。”

他停了一下。

“但你改的不是不收礼。你是学会了怎么收，不被发现。”

冯处长闭上眼。

“志国，你还记得2008年吗？你送我的那盒茶叶，里面塞了两万块钱。我退给你了。我说，志国，你别走这条路。你说，老师，这是规矩。”

老领导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回不来了。”

冯处长睁开眼，眼眶红了。

“老师。”

“别叫我老师。”老领导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教过你三年，教你业务，教你做人。但我没教会你守住底线。”

冯处长站起来，走到老领导身后。

“老师，我……”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老领导转回头，看着他，“还是想让我替你说情？”

冯处长摇头。

“那你想干什么？”

冯处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退后一步，站直了，鞠了一躬。

九十度，停了很久。

头顶对着地面，能看见自己的鞋尖。皮鞋上有灰，昨天没擦。腰弯下去的时候，脊椎咔咔响了两声。

老领导没扶他，只是看着他。

冯处长直起身，把信封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口袋。

“老师，我走了。”

老领导没说话。

冯处长转身，走了两步。

“志国。”老领导叫住他。

冯处长停下来，没回头。

“你还记得你入党那天，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冯处长站在原地，没动。

“我说，志国，从今天起，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这行字。”老领导说，“‘为社会主义建设奋斗终身’。”

冯处长没回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关门声很轻，咔哒一下，像锁芯咬合。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他站在门口，没动。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被攥出了褶皱。走廊的墙上有水渍，黄黄的，像地图。楼梯的扶手是铁的，冰凉。

他站了很久。

然后走下楼梯。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声控灯一层一层灭，黑暗从身后追上来。

走到楼下，冷风打在脸上。

他没上车，站在路灯下。路灯的光是黄的，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瘦。头顶的电线上落着一只鸟，缩着脖子，没叫。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封皮上“冯志国”三个字，蓝黑墨水，褪色了，但还能看清。那是老领导的笔迹，工整，有力。

他把信封举起来，对着路灯。光透过信封，纸泛黄，里面那张入党志愿书的影子隐隐约约。能看到纸上的折痕，四条，交叉成一个井字。

他放下手，把信封放进口袋。

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发动，坐在黑暗里。

仪表盘没亮，四周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手上。手指没再敲，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方向盘是塑料的，冰凉。

他想起1984年。

那天他穿着新买的衬衫，白得发亮。站在党旗下，举起右手，手心全是汗。老领导站在他旁边，拍拍他肩膀，说——

“志国，从今天起，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这行字。”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角湿了。他没擦，发动车，车灯亮了，照在前方。

挂挡，松刹车。

车驶出小区，汇入主路。街上还是没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一明一暗，打在他脸上。

他没回家。

往单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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