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门后的人

对讲机里那个波斯语的短句还在重复。一遍又一遍。

琳娜按下通话键，问了一句“你是谁”。没有回应。短句继续。

克莱尔把对讲机拿过去，贴着耳朵听了片刻，皱起眉。“波斯语。只听懂一个词——‘船’。他一直在重复这个词。”

琳娜看了一眼对讲机，又看向走廊深处。

她往前走了几步。对讲机的微光照出了地板上的痕迹——血迹往前延伸了不到两米就断了。断掉的地方，防滑钢板上有大片被擦过的痕迹。

克莱尔蹲下来看了一眼。“老赵被拖走的时候在钢管上留了血字。拖他的人把钢管抢了扔在这里，又回头把血擦掉。他知道老赵在留记号。”

“活人。”

“嗯。”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轻响。铰链在转。一扇门被推开了，门后有人。

琳娜握着消防水带接头往声音方向走。克莱尔跟在她身后，手术刀换到右手。李俊亦殿后，钢管握在手里。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在墙面上。灰铁色，没有编号，门框上方的指示灯坏了。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半，门后是水泥地面。

一声咳嗽，沙哑，短促。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文，语速慢而疲惫。

“进来。然后关门。”

琳娜停在门口。“你是谁？”

“一个在船上待了比你们久得多的人。”那人又咳了一声。“它刚才撞门的时候你们也听到了——它没走，暂时缩回去了。还会再来。”

琳娜回头看了李俊亦一眼。他点了点头。克莱尔在门边蹲下，用手术刀的刀身反光探了一下门后，没有异常。琳娜推开门走了进去。李俊亦紧随其后。克莱尔最后一个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黑暗中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火光照亮了一张脸。男人，五十多岁，头发半白，眼眶深陷。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实验室工作服。火柴在他手里燃烧了几秒，凑到一根蜡烛上。烛光跳了两下，稳住了。

光往外扩散。货架上堆着成箱的瓶装水和压缩饼干，地上铺着几条毛毯。墙角放着一台用汽车电池供电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旁边是一排拆开的对讲机，外壳和电池分开摆在一条毛巾上。

还有一张床垫。床垫上靠着一个人。

赵立诚。

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左腿被重新包扎过。胸口在起伏，缓慢但有节奏。

琳娜冲过去蹲下来。克莱尔跟在她身后，拆开赵立诚腿上的绷带看了一眼。“止血带换成了加压包扎，伤口清过创。处理得比我们好。”她抬头看向那个男人，“你不是外行。”

“你为什么把他拖到这里？”琳娜问。

“那东西被喷淋引走之后，我开门看了一眼。他正往这边爬，腿伤了爬不快，我出去拽了他一把。”冯远章看了一眼床垫上的赵立诚，“我认识他，信得过。”

他把蜡烛放在货架上。克莱尔从床垫旁边的急救箱里拿起一瓶生理盐水，目光在急救箱侧面停住了——药品清单抬头印着日文，下面盖了一个红色的章：大和田医疗株式会社。

“这些药不是船上配的。”克莱尔把瓶子翻过来，瓶身上的标签也是日文。“船上医疗组不会全用日文标识。”

冯远章看着她手里的瓶子，沉默了片刻。

“三个月前，有人把这些药塞进我的行李里，和一份加密数据一起，附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就一句话——‘带出去，否则死的人会更多’。我借着游轮招医疗组的机会，用假身份上了船。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琳娜从床垫边站起来。“你是大和田研究所的人。”

“曾经是。”冯远章在床垫对面的空地上坐下来，背靠着货架。“药剂师，附属医疗组的。用假身份上的船，名单上没有我。”

烛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没再往下说。

“刚才你在走廊里喊‘船不能靠岸’。”琳娜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出事之前我往驾驶舱送过一批晕船药。当时导航屏幕上开着航线信息，我瞄了一眼——目的地写的不是北海道，是小樽港，后面跟了一个私人码头的编号。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备用航线。出事后才想起来，那个码头编号我在研究所的送货单上见过。”

“那个码头属于大和田研究所。”

“对。”冯远章把火柴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脚边的地板上。“这艘船的自动驾驶系统在出事之前就被锁死了。我们正在被开回去。”

烛光晃了一下。没有风，是船在转向。整个房间倾斜了很小的角度，货架上有一瓶水晃了晃，没掉下来。

“船在动。”李俊亦抬起头。

“它一直在动。”冯远章看着门口，“那只大的刚才经过这扇门的时候停了大概十秒。它不是在找东西，是在听。喷淋启动的时候，它转了一下头。我在研究所见过类似的记录——病毒爆发初期，一部分感染体会对特定的噪音频率有反应。残余的神经刺激。”

琳娜看着他。“船到的地方，就是这东西被造出来的地方。”

“靠了那个码头，这艘船就不会再离开了。码头上有实验室，还有更大的培养罐。我们只是最先被感染的那一批。”

没有人说话。

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赵立诚。他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克莱尔把生理盐水放在床垫旁边，站起来走到急救箱前蹲下，翻看里面的药品。

李俊亦靠在墙上，钢管握在手里，没有松开。他看着冯远章。“加密数据在哪？”

冯远章指了指墙角那台笔记本电脑。“存储卡在里面。出事后我插进去想确认数据还在不在，结果弹出了自动解密的提示——数据包内置了定时自解密机制，病毒爆发的时间点刚好触发了它。外层加密自动解开了。”

“你看到了什么？”

“一行标注。‘目标序列：东亚特定基因型’。”

琳娜攥紧了消防水带接头。克莱尔翻药品的手停了。

“一个病毒载体项目，备注里写了‘目标序列’——这东西有靶子。”冯远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真放出来了，它不挑人。”

对讲机里那个波斯语的短句还在继续。烛光跳了一下。

琳娜把对讲机举起来，按下通话键。“你叫什么名字？”

波斯语停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短句又从头开始。循环。

琳娜低头看了一眼对讲机，把它挂回腰间。她在床垫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货架，把消防水带接头放在膝盖上。

“老赵什么时候能醒？”

“补液之后应该快了。”克莱尔说。

“那就等他醒。”琳娜看着冯远章，“醒了之后去驾驶舱。船在被开回去，就把它开回来。”

冯远章看着她膝盖上的消防水带接头，又看了一眼她赤脚上的伤口。他把火柴盒从地板上捡起来，放回口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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