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控制室

对讲机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走廊深处那声巨响过后，那只东西的脚步声就再没出现过。喷淋还在外侧嘶吼，水击金属墙面的声音灌满了整条走廊。但控制室方向，那个玻璃炸开、金属重物落地的声响之后，一切都安静了。

琳娜握着对讲机，等了片刻。没有回音。

“刚才控制室那边有东西碎了。”她看向走廊深处，“老赵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两分钟前。”李俊亦说。

琳娜把对讲机挂回腰间，握紧消防水带接头，“我们带了两个人出来，不能再丢一个。”

克莱尔把手术刀换到左手，右手按住肩颈之间，像是在按压一个旧伤。“控制室离这里多远？”

“不到四十米。”

“那只大的也在那个方向。”

“在。但它的脚步声也停了。”李俊亦侧头听了片刻，“它站在某个地方，不动了。”

“别猜了。”琳娜已经侧身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赤脚踩在防滑钢板上，脚底被冷水浸得发白。她没有回头。

三个人沿原路快速折返。经过岔口时，那辆推车已经被撞成了麻花，拖把和水桶散落在右侧通道深处。那东西撞开它时几乎没有减速。

控制室的灰色铁门出现在前方。门下半截裂了。铁板底部往上卷，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抬了一把，和地面之间撬出一个能塞进拳头的缝。地上散着玻璃碎片，最大的一块有巴掌大。

控制室有一扇面向走廊的玻璃窗。现在只剩窗框。

琳娜在门前蹲下来。她没看门。她看的是地板。防滑钢板上有两道刮痕，从控制室门口拖到走廊转角。刮痕边缘残留着布料纤维和干涸的皮肤碎屑。

“有人被从里面拖出去了。”她说。

李俊亦蹲下来，顺着刮痕看向走廊转角。那边一片漆黑，应急灯不知什么时候全灭了。“拖出去的方向是走廊尽头。那边没有出口。”

“那为什么灯灭了？”

他没有回答。

琳娜伸手推了一下控制室的门。门没锁，往外一拉就开了。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

控制室里一片狼藉。仪表台上所有的指示灯都还亮着。喷淋系统面板的绿灯有节奏地闪烁，压力表指针稳定。赵立诚不在里面。

对讲机的备用电池掉在仪表台上，旁边是一个翻倒的铁柜，消防系统图纸散落一地，被踩满了湿脚印。脚印大得不对，每个趾印都像被拳头按进地板里。

琳娜在铁柜旁边捡起一只对讲机。屏幕还亮着，通话键被按下去过，卡住了。键帽变了形，上面有一道指甲抠进去的凹痕。

“他按着通话键被拖走的。”她把对讲机举起来，“拖他出去的时候，他一直在试着说话。”

克莱尔走到墙角。一个急救箱倒扣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纱布、碘伏、止血带。止血带的包装被撕开了，整条扯出来的。她蹲下来捡起那条止血带，带子被拉得很紧，末端有手扯过的褶皱。

“他受过伤。”克莱尔把止血带翻过来。医用乳胶，表面沾的血还没完全凝固。

“那他是在被拖走之前自己止的血？”

“嗯。”克莱尔站起来，把止血带放回急救箱旁边，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肩颈的旧伤。“先止血，然后被拖走。他被拖走的时候还活着。”

琳娜走到仪表台前。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有一行未打完的文字，光标一明一灭。

她念出来：“F-05外侧喷淋已启。F-07外侧——”

没打完。

敲到一半，赵立诚被中断了。

琳娜伸出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回车。光标跳到下一行，停在空白行的起始处，一明一灭。

她看了屏幕片刻，然后低头看着手里两只对讲机。屏幕都亮着，信号正常。她把音量调到最大。

电流声在控制室里嘶嘶作响。

克莱尔走到门口，盯着走廊转角那片全黑的区域。她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有人。”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走廊转角那片黑暗里，有人在喘气——短而浅，频率很快，像蹲在角落里的人。然后那个蹲着的轮廓动了。

它从黑暗里站起来。

应急灯照不到它的脸，但能看清姿势——弓着背，膝盖弯曲，双手抱在胸前。布草间那只。它一直在这里。

克莱尔往后退了一步。感染者没有扑过来。它沿着走廊转角的墙壁往后退，用一种僵硬的、不太会弯曲关节的步态退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它在躲什么。怕的不是他们。

对讲机忽然响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语速很快，压得很低，用一种三个人都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句话。然后是沉默。

不是赵立诚。赵立诚不会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说话。

琳娜按下通话键：“老赵？”

没有回应。那头沉默了数秒，然后通话断了。

琳娜低头看着对讲机。赵立诚出发前说过，频道七是船上的内部频道，平时只有安全部和轮机部的人用。他把频道调到七，就是不想让外人听到。

但刚才那个人就在这个频道里。

琳娜把对讲机往腰间一挂，握着消防水带接头往走廊转角走。

“琳娜。”李俊亦抓住她手臂。

她甩开。赤脚踩进了那片全黑的走廊区域。对讲机屏幕的微光在她手里照着前方——应急灯被什么东西蹭灭了，灯罩碎裂，碎片还挂在墙上。地板上有一滩新鲜的血迹，还没凝固。血迹旁边，赵立诚的那根钢管被丢在地上。

钢管上有人用血写了两个字。

“别来。”

琳娜蹲下来看那两个字。血还没干透，顺着钢管往下淌了一道。

“是他写的。”她说，“他还能写字。”

李俊亦跟上来，看了一眼钢管，又看向走廊更深处。那只蹲着的感染者已经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更深处只有黑暗。

然后黑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身体被扔在防滑地板上的声音。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三声，间隔精准，像有人在黑暗里把什么东西一个一个地放倒。

三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对讲机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还是那种听不懂的语言，但这次语气变了——他在重复同一个短句，一遍，又一遍。

琳娜握紧消防水带接头。克莱尔在她身后，手术刀从左手换到右手。李俊亦捡起赵立诚的钢管，钢管上那两个字在屏幕微光下暗红发亮。

然后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指甲刮在金属内壁上的声音，从控制室正上方经过，往走廊深处爬去。速度不快，不急，有什么东西沿着管道一寸一寸地移动。

三个人同时抬头。头顶上的应急灯还亮着，但灯光照不到管道内部。能听清的只有指甲划过内壁的声响——尖而细，和那只大的完全不一样。

这只小。小到能钻进管道。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喊。这次不是从对讲机里。从黑暗里直接炸出来的，隔着好几道墙，闷而模糊。中文，口音很重。

“别往前走。”

停了片刻。

“船不能靠岸。”

琳娜低头看对讲机。屏幕还亮着。喊话的人没有用对讲机。而频道里那个听不懂的语言还在继续——重复同一个短句，一遍，又一遍。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从对讲机里，一个从墙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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