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刘敏，你还有脸吃？」

除夕夜，刘敏家堂屋里摆了两桌。

男人一桌喝酒划拳，女人一桌夹菜带孩子。刘敏坐在女人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半碗米饭，筷子还没动过。

她身上那股青露花露水味，和桌上的红烧肉香气搅在一起，格外的冲。

嫂子王芳捏着鼻子扇了扇：“敏啊，你这味儿能不能收收？大过年的，跟点了蚊香似的。”

刘敏没吭声，低头给小宇夹了块排骨。

小宇七岁了，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眼睛贼亮。他接过排骨没吃，小声问：“妈，你咋不吃饭？”

“妈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

刘敏掐了他一下，小宇闭嘴了。

男人那桌忽然传来刘强的声音，带着酒气：“刘敏！你过来！”

全桌安静了。

刘敏放下筷子，走过去。她一米五三的个子，站在一米七八的刘强面前，像是站在一堵墙前面。

“哥。”

“你还有脸叫我哥？”刘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我问你，妈上个月的住院费，你出多少？”

“我出了三千。”

“三千？”刘强笑了，转头看其他亲戚，“听见没有？三千！妈住院花了两万六，她就出三千！剩下都是我垫的！”

“哥，我手里只有三千——”

“你手里只有三千？”刘强的声音拔高了，“你开什么玩笑？你跑代驾一天能挣好几百吧？钱呢？你是不是藏私房钱了？”

嫂子王芳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话：“强子你别说了，人家要养孩子嘛。虽然那孩子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

“你说谁不知道？”刘敏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

王芳被她的眼神盯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撑着：“我说错了吗？周全跑了七年了，你连个说法都没有，一个人拖着个拖油瓶——”

“啪！”

刘强的巴掌不是打在刘敏脸上，而是打在她手里的筷子上。

筷子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整桌人都愣住了。

刘敏的手背红了一片，她没缩手，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的筷子。

“我让你吃饭了吗？”刘强指着她鼻子，“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这饭你别想吃！妈住院你到底出多少钱？你那个破代驾到底挣多少？你今天给我交个底！”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头的鞭炮声。

刘敏弯腰去捡筷子。

“妈——”

小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脆生生的。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七岁的孩子。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女人桌跑过来了，站在刘敏身后，两只小手攥着拳头。

“姥姥。”小宇没看刘强，而是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李桂兰，“这是你家，还是我舅家？”

李桂兰愣了一下：“当、当然是我家。”

“那我妈吃你家的饭，关我舅什么事？”小宇眨着眼睛，一脸无辜，“我舅又不是姥姥你爸。”

全场死寂。

刘强脸涨得通红：“你个小兔崽子——”

“我舅要是不高兴，可以自己回家吃。”小宇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姥姥家，没吃他家的。”

王芳第一个炸了：“刘敏！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一点规矩都没有！敢跟长辈顶嘴了是吧？”

刘敏站直了身子，把小宇拉到身后。

她看着刘强，又看了一眼王芳，最后把目光落在主位上的李桂兰身上。

李桂兰始终没说话。

她低着头，筷子夹着一块肉，抖了半天没夹起来。

刘敏看懂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崭新的，用橡皮筋扎着。她把钱放在桌上，推到李桂兰面前。

“妈，这是一万。住院费，我补上。”

李桂兰抬头看她，嘴唇抖了抖：“敏啊，妈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刘敏打断她，“妈你收着。”

然后她低头对小宇说：“走，回家。”

“刘敏你站住！”刘强在后面喊，“你装什么装？你哪来的一万块钱？你是不是干什么不正当的了——”

刘敏没回头。

她牵着小宇的手，走过堂屋，走过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身后传来王芳的声音：“妈你看见了吧？她有钱！她就是不想出！这种人你还护着她——”

院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刘敏打了个哆嗦。

小宇抬头看她：“妈，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刮的。”

小宇没再说话，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走出去十几步，刘敏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本。

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腊月三十。

然后写了一行字：

“哥，一巴掌（打筷子），记着。”

写完，她把本子塞回口袋，重新牵起小宇的手。

“妈，你那个本本上记的啥？”

“没什么。”

“是记仇的对不对？”

刘敏没回答，走了几步，忽然说：“小宇，你今天不该跟舅舅顶嘴。”

“为什么？他说你。”

“因为你还小，万一他打你怎么办？”

“那他打你怎么办？”

刘敏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七岁的孩子，眼睛里没有同龄人的天真，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妈妈不怕他打。”刘敏说，“妈妈怕你被打。”

“那我也不怕。”

“你怕什么？”

小宇想了想：“我怕你哭。”

刘敏把他搂进怀里，抱了很久。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鞭炮响成一片。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空荡荡的巷子。

刘敏松开儿子，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栋亮着灯的楼房。

那是她哥的家。

三层的自建房，外墙贴了瓷砖，门口停着一辆十几万的车。

而她住的地方，是这栋楼后面的一个偏房，二十平米，没暖气，窗户糊了一层塑料布。

“妈，咱们明年还来过年吗？”

“来。”

“为什么？他们都不欢迎咱们。”

刘敏牵着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不大，但很平静：“因为那是你姥姥家。你姥姥在一天，咱们就来一天。”

“那姥姥不在了呢？”

“就不来了。”

小宇点点头，像是在认真记下这句话。

回到家，刘敏打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她先开了电热毯，把小宇塞进被窝，然后去厨房热了碗剩粥。

端着粥坐在床边，她看着小宇熟睡的脸，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又掏出那个小本本。

翻到第一页，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总有一天，你们都得还。”

她把本子放回枕下，喝完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关了灯。

窗外烟花还在放，光影落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

刘敏睁着眼睛，没睡。

她在等。

等那个能让她翻身的第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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