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生死与共

黄褐色的烟尘在前方翻滚，像一条浑浊的河流遮蔽了视线。泰雅罕死死盯着那团灰雾，眼眶干涩发酸，睫毛上挂满了细小的沙砾，连眨眼都成了奢望。思玉的手臂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路上，脚下的石块硌得脚底生疼。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沉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王子，真跟不上了，”思玉抬起满是灰尘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颊，指缝间全是黑泥，“那马有四条腿，我们只有两只脚，再这么追下去，没等见到依香姑娘，咱俩先累趴在这荒郊野岭了。”

泰雅罕脚下没停，靴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肋骨深处的剧痛，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勒丽拿着发光的水晶碎片能找到依香，自己只要跟着勒丽的痕迹，就能知道依香到哪儿了。前面的马蹄印忽然变了方向，原本顺着官道一直往东南延伸的轨迹，此刻拐了个弯，朝着旁边一道光秃秃的山脊去了。那山脊裸露着灰白色的岩石，看着就难爬，没有半点草木遮掩。

思玉猛地拉住泰雅罕的衣袖：“等等，他们怎么走这儿，这路是人走的吗？”

泰雅罕也皱起眉头，目光扫过那陡峭的山脊。怪石嶙峋，棱角分明，只有一条窄窄的、像是野兽硬生生踩出来的小道蜿蜒而上。勒丽的马队居然弃了平坦官道，改走这种险路。

“有诈，”思玉压低声音说，“故意引我们上去，然后包饺子？”

泰雅罕盯着山脊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官道。“不像，”他说，声音沙哑，“勒丽不知道我们在后面，她走这条路肯定有别的目的。”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我们绕开山脊，从下面林子里穿过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嘛。”

“王子，这更费劲了！”

思玉想反对，但看泰雅罕那眼神，知道说了也白说。他认命地扶着泰雅罕钻进了山脊下的密林。林子里枝叶茂密，藤蔓纠缠，不好走，但能藏身。两人吃力地穿行，树枝刮擦着衣服发出刺啦声，眼睛一直往上瞟，留意山脊上的动静。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前面从山脊隐约传来马蹄声，透过枝叶缝隙，能看到山脊那条小道上，勒丽卫队的影子一晃而过，他们好像在观察什么。

泰雅罕顺着他们的视线方向往山下看，山下就是那条通往高昌的官道。有一辆马车正用很快的速度往前跑，车后扬起一路尘土，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们在看那辆车？”思玉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泰雅罕心猛地一跳。那马车里面是谁，依香她们有马车吗，岩干留的标记只说了高昌，没说有车啊。

勒丽的人马停在山脊一个突出的位置不动了，就像一群蹲在崖上的秃鹫，冷冷地看着下面奔跑的猎物。泰雅罕听到了从前面不远处的峡谷里传来的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的喊叫，金属撞击的脆响夹杂着痛苦的闷哼。

“打起来了。”思玉脸色一变，瞳孔收缩。

泰雅罕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膜鼓噪，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如沸水。峡谷、马车、打斗，依香她们几个女孩怎是勒丽和王宫卫士的对手？她们凶多吉少。召令在哪去了？他准备的快马也不见踪影。依香、丁蓝和素馨急需增援，逃进高昌城就安全了。泰安秋姑姑和表兄思元广、思元庆手下有六千兵马，紧闭城门勒丽和她的卫兵攻不破城门。王宫卫士虽然凶悍但都是普通士兵，黑女巫勒丽不可能召唤魔鬼森林的魔兽妖兵前来攻城。

“依香她们在峡谷里被伏击了！”泰雅罕猛地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王子，不能去！”思玉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勒丽的人就在上面，我们过去就是送死。你看，勒丽没下去，她的人在山上盯着，这摆明了是陷阱，等下面打得差不多了再去捡便宜。”

“那我也不能看着她们死。”泰雅罕眼睛红了，甩开思玉的手，青筋在手背上暴起，“思玉，你怕就留在这儿！”他不管胸口撕裂一样的疼，朝着传来打斗声的峡谷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王子！”思玉急得跺脚跟了上去。

峡谷入口很窄，里面乱石堆叠，一进去，血腥味就冲进了鼻子，浓烈得让人作呕。眼前场面很乱。七八个穿着黑色劲装、披暗红披风的卫兵正围着几个人猛攻。被围在中间的正是依香和岩干，丁蓝倒在一块石头旁边，胳膊上全是血，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一把短刀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劲。

岩干挡在依香前面，手里一把刀舞得呼呼响，带起的风声割面，但身上已经挂了好几道彩，鲜血顺着刀刃滴落。依香背靠着岩干，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紫檀木的宝匣，另一只手也拿着武器格挡，但明显力气不够，险象环生。

“姐，匣子给我，你先走！”岩干吼着，一刀劈退一个卫兵。

“不行，”依香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决，“我们一起走！”

一个卫兵瞅准空档，一刀砍向依香怀里的匣子。依香惊叫一声，侧身用肩膀去挡，眼看刀就要落下。

“住手！”一声暴喝，泰雅罕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像头受伤的豹子一样从旁边猛地撞了过来，狠狠撞在那个卫兵身上。卫兵没防备，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刀偏了几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依香转过头看到是泰雅罕，眼睛里面全是震惊，还有着急：“王子，你怎么……”她话没说完，旁边另一个卫兵已经反应过来，挥刀砍向泰雅罕后背。

“小心！”思玉这时也冲到了，从侧面一刀架住那卫兵的刀，火星四溅，震得虎口发麻。

泰雅罕护在依香身边，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剧烈：“没事吧？”依香看着他苍白的脸，又急又气：“你来干什么，这里危险。”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山脊方向，眼神里闪过恐惧。

山脊上传来勒丽冰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哟，都到齐了，省得我一个个找了。”她站在山脊那块突出的岩石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峡谷里的混战，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她右手里那块紫色的水晶碎片开始发出刺眼的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能量扭曲了。

“把匣子，给我。”勒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她手指向峡谷，碎片上的紫光骤然凝聚，像一道紫色的闪电劈头盖脸就朝着依香怀里的宝匣射了过来。

“躲开！”泰雅罕一把将依香连人带匣子往自己身后拉，同时转身用后背去挡那道紫光。紫光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

“嗤啦！"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冒了出来，混合着汗水的咸腥。泰雅罕闷哼一声，半边肩膀的衣服瞬间焦黑，皮肤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他护在身后的宝匣被紫光的余波扫中，猛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匣子表面闪过一丝微弱的七彩流光，但立刻又被一层不祥的紫气覆盖，那嗡鸣声也戛然而止。

“王子！”依香惊叫，伸手想去触碰他的伤口。

泰雅罕咬牙忍住剧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别管我，保护匣子！”

依香看着怀里微颤的宝匣，又看了一眼山脊上冷笑的勒丽，再看了一眼浑身是伤的岩干和倒地不起的丁蓝，还有刚刚赶来正拼命抵挡卫兵的思玉。她脸上闪过决绝，做了一个让泰雅罕意想不到的动作。她猛地将怀里的紫檀木宝匣一把塞进了泰雅罕怀里。

“拿着，快走。”依香的声音又快又急，几乎是在吼，“往峡谷深处跑，别回头！”

泰雅罕愣住了：“那你……”

岩干也吼了起来：“我们拖住他们，快走啊！”他挥刀逼退面前的卫兵，朝着泰雅罕和思玉的方向喊，“思护卫，带着王子快走！”

思玉砍翻一个卫兵，冲到泰雅罕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王子，听他们的，走！”

勒丽在山脊上看到宝匣易手，眼神一寒：“想跑？”她手指再次指向宝匣，碎片紫光又开始凝聚，光芒比之前更盛。

“保护王子！”

依香喊了一声，和岩干一起主动朝着剩下的卫兵扑了过去，死死缠住他们。丁蓝挣扎着将手里的短刀奋力掷向一个想追泰雅罕的卫兵，刀尖没入对方的肩胛骨。思玉不再犹豫，半扶半拖着还在发愣的泰雅罕，转身就朝着峡谷更黑暗更狭窄的深处跑去。

泰雅罕怀里抱着冰冷的宝匣，回头看了一眼。依香和岩干背对着他，正拼命挡住那些黑衣卫兵。依香的头发散了，几缕发丝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岩干后背又添了一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丁蓝倒在那里，眼睛却望着他这边，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看到了山脊上的勒丽。勒丽站在山脊上，手里的紫光闪烁了几下，最终没有再次射出。她冷冷地看着泰雅罕和思玉逃进峡谷深处的阴影里，嘴角那抹冷笑，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峡谷里那些正在和依香、岩干缠斗的卫兵，突然像是得到了命令，攻势一缓。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收缩，不再拼命进攻，反而隐隐形成了包围，将依香三人困在中间，却没有立刻下杀手。

勒丽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峡谷，遥遥追着泰雅罕和思玉消失的方向。风从峡谷吹过，带着血腥味和尘土气，卷起地上的落叶。泰雅罕和思玉的脚步声很快就被深沉的黑暗和嶙峋的怪石吞没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兵器交击的脆响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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