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索命紫光

勒丽的指尖压住金莲灯的水晶灯芯,一束紫色光芒喷射而出,穿透阳冷的空气直射广场上集会的百姓,然后她把金莲灯收进紫檀木匣，扣上盖子时咔嗒一声响,紫光敛息仿佛掐断了无数根蛛丝。

但金莲灯发出的紫色光芒宛若被撕开的毒蛇肚皮，内里翻涌着蓝焰乱窜，舔上了广场上第一排百姓的瞳孔。起先他们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两眼鼓动起来，眼白瞬间泛红黯然神伤,眼角细细地流血，然后才听见他们的惨叫，先是一人呼天抢地般凄厉地惊叫,紧接着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好像正在撕裂凝结的阴冷空气，每个人都像被掐住咽喉待宰的公鸡。

有人伸手去捂眼睛，指缝里立刻渗出并非鲜血的黏稠液体，是一种混和着眼泪和油汁的浊浆。没有人能够站起身向后撤退,他们的两腿又酸又软像被抽了筋无力撑持身体，前排的人仆跪下去身子蜷成虾米，脚掌和手指在石板上乱抓，指甲崩断留下遍地血渍,有人咬破自己舌头，血沫从嘴角淌出来染红了前襟。

广场上，方才整齐的口号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膝盖撞地的闷响，布料撕裂的嘶啦声，还有的把咬碎牙齿咯吱咯吱地像在嚼石子。

城楼下的卫队开始行动，刀剑出鞘哐当直响，领头的刀尖往前一戳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杀！”岳干记得领头的是刀疤队长,执行勒丽王后的命令他身先士卒。

长刀挥起来再劈杀下去，闷响之后是肩胛骨的断裂声清脆利落,接着便是皮肉被割裂像是有人在撕麻布，嘶嘶声触目惊心，血溅在正午的温热阳光里鲜艳如桃花撒地红得耀眼令人惨不忍睹。

集会的人群炸开了，为了活命连滚带跑相互推搡，紧要关头多数人失去了理智只求自己生不管他人死，有人在慌乱中不幸仆倒在地，后头的逃命者直接从他背上踩踏过去，鞋底沾着血泥踩出一串暗红脚印。一个妇人倒地怀里孩子被甩出去撞击石板，孩子没哭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像被掐断的鸟鸣。

勒丽挺立城楼垂眼俯瞰众人，她再把紫檀木匣启开捧在手里，紫光散身照亮她的青紫指甲，她嘴角诡异地抽动，牙关轻轻一错发出奸邪地窃笑,女巫根本不会怜悯生命。

依香的脸贴在滚烫的石板上烫得皮肤发麻，鼻孔里充盈尘土铁腥味，她右肘的皮磕破了，碎石渣嵌进肉里一动就钻心地疼，岩干的膝盖压住她的后背沉得像块磨刀石。

“别抬头，”岩干的声音贴着她耳根，“别看城楼上的金莲灯。”

依香看见三步开外那个喊过“释放王子”的大叔双手死死捂着脸面，指缝里往外淌出浑浊的黄水，她闻到黄水腥臭胃里翻江倒海却没吐出来。

“姐,还能走吗?”岩干轻声问道。

“走,此刻不逃就没命了。”依香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吃力地挤出来。

岩干左手抠进石板缝，指甲翻开鲫血顺着指节往下淌，腾出右手搀扶依香。“姐,我数三声,必须爬起来冲出广场!”他咬着嘴唇说,远处，卫队士兵的刀剑舞动天光,他接着喊出“二”，巷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哼，有人被刀释劈砸后颈，倒地时胡乱怪叫。

“三！”

岩干猛地一撑，拽着依香往左边猛冲，依香的脚绊住一块碎砖膝盖重重磕地，疼得她眼前一黑却不敢叫出声来,她咬着牙手撑地面爬起来跟随岩干踉跄前行。

丁蓝在茶棚后头攥着陶碗，碎瓷扎进肉里，血顺着腕子染红裙摆洇开一片暗红。素馨的指尖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力道重得像钳子：“那边，我们去接应依香!”

“依香、岩干处境危险,小心被人撞翻!”丁蓝指着广场奔命的人群说。

三个身影在人群里逆流，一个男人半架着个女人，另一个男人搀着个老头，老头的裤管破裂膝盖外翻，露出一截青紫的骨头，血从破口里渗出来把粗布染成深褐色。

素馨拉着丁蓝猫腰钻出茶棚，脚踩进一滩黏液里几乎滑倒，丁蓝胸口旧伤被撞疼得她眼神发白，但却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住晕眩。

“依香！”丁蓝大声喊。

依香猛地回头，甩散了头发露出额角一道口子，血混着灰土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把眼眸缩成两粒似被火燎过的黑豆。“走！”她蹭起拽住素馨的袖子就跑。

岩干搀扶起仆倒的老头让他把的另一条胳膊搭在丁蓝肩头，四个人贴着墙根绕开倒地的摊架钻进一堆破草席和烂竹筐的缝隙里，脚下是碎陶片踩上去咯吱响。空气里飘着豆渣、腐叶和血的甜腥味，他们身后的刀剑碰撞声还在作响，但他们越来越远。他们冲出广场扎进窄巷，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边土墙高得遮住天光，阳光被切成细条斜斜打在墙角，照出一摊干透的血迹像泼洒的红漆。

岩干让老头靠在墙角，老头的左腿肿得发亮，皮下青筋鼓起像蚯蚓钻在皮下蠕动,他异常顽强，刚毅地说：“小伙子,谢谢你,别再管我，”老头摆手，手背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泥，“我家就在前头,我自己能走,你们赶紧逃命,勒丽今天非常恶毒!”

依香蹲下身扯出自己衣摆撕成条，轻轻地为老头擦拭左腿上的血泥。擦过伤口时老头猛地一抽，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呜咽。

岩干蹲在依香旁边，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抬头看丁蓝：“丁蓝姐,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丁蓝左手按在右胸，呼吸短促：“我没事,快走吧,勒丽现在成了一个屠夫!”素馨站在巷口背对着依香和岩干，耳朵贴墙，鼻翼微微翕动好像在嗅风声：“卫兵没追过来,我们暂时安全了！”

依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落在巷子尽头忧邡地说:“我感觉泰离大将军带领士兵可能去了国相府,国相大人生命有危险！”

岩干的右手按住石墙，拇指慢慢抠进墙缝，抠出灰土捏在指间碾了碾,感叹道：“我们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如何顾得国相大人安危……”他没把话说完。

平静的巷子里只有老头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广场那边的喧嚣已成蜂鸣渐渐远去。丁蓝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米饼掰成四半送给老人半小块。沾着灰细玉米饼硬得像石头，咀嚼起来满嘴是麦麸和尘土的味道。

依香盯着手上的王米饼，突然抬手把玉米饼捏碎撒在地面，黑猫抬起头嗅了嗅，慢悠悠走过来舔了舔地上的碎屑，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她背靠土墙胸口一起一伏，侧头瞅着老头,冲着岩干说：“岩干，送老人回家。”

“嗯。”岩干回应道。得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可是老人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扇歪斜的木门，佝偻着身子慢步前行：“我自己回家,孙子在家门外等我呢!”

“我们赶紧走,我感觉王宫卫队四处抓人了!”

丁蓝按着胸口转身就走，素馨、依香和岩干不敢怠慢抽身跟紧丁蓝,他们刚离开墙角,身后便有大队王宫卫兵从主道冲过去，卫兵的铁甲碰撞声像打铁铺的锤子砸在他们心间，他们缩进一堆烂草席后头藏紧身体，岩干一屁股坐在地面，后背抵着一只裂了口的陶缸，他晃眼看见两名卫兵抓住了那个跌倒的老头,一名士兵挥舞皮鞭在抽他。

“该死,我们连累老人家,勒丽手下的卫兵毫无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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