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乞丐之谜

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破墙歪歪扭扭，墙皮像被老鼠啃过一样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泥坯。墙根处堆着烂菜叶、碎陶片、发霉的草席，断了腿的木凳被污水泡得发胀，风一吹馊味就从脚底往上钻，混着尿臊味，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乞丐走得一点都不快，拖着一条瘸腿发出嚓嚓声响像破布在石板上磨蹭。可你一追他就拐进暗处，身影一晃像被夜色吞了可你刚喘口气，他却又在五十步外的岔路口慢悠悠地冒出佝偻背影，手里拎着个破碗像在故意挑衅。

“姐，那老小子在耍我们！”岩干双手一直按在柴刀柄上，对乞丐恨得咬牙切齿。

依香专注盯着乞丐的背影，那件破麻衣后背裂了道口子，露出一块青紫色的疤，她没答话，往前跑了三步踩进一滩污水里，立刻闻到自己鞋底混着馊气的泥腥味。

两人猫着腰像两只被猎狗逼进死巷的野猫贴着墙根走，越往里房子越歪，有的只剩三面墙屋顶塌了半边，露出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房梁，路上躺着歪嘴流口水的三个醉汉，角落里还蜷缩着几个影子，有的裹着破被，有的披着油布，眼睛在黑暗里半睁半闭，乍看像是死物。

岩干手心全是汗，柴刀的锋刃在月光下泛着青辉，他拐过一个弯前面那乞丐突然一矮身钻进一扇半塌的木板门里，门轴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在里头拉了根弦，门后黑得像进了棺材。依香和岩干停在门口都屏住呼吸，风从门缝里钻出带着一股浓烈的霉臭酒糟味。

“姐,进不进？”岩干紧张地问依香。

依香急迫地点点头：“进,看看叫花子耍什么鬼计!”

岩干先侧身挤进去，肩膀蹭过门框，木屑掉进他领口痒得他慌忙缩紧脖子。依香紧跟岩干脚踩一堆碎瓦哗啦一声惊得她周身颤栗。里面比外面还黑，眼睛适应了好久才勉强看清轮廓是个大屋子以前是酿酒坊。地面横七竖八倒着几个大木桶，桶身裂了缝渗出暗褐色的液体像污血。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宛若几把冷刀劈在地面，照出几块惨白的光斑，光斑里彪那般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姐弟俩站得笔直，看情形不像乞丐的身板，却似一截枯树桩。他凛然转过身，泥灰糊满额头下巴，可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两粒刚从炭火里扒出来的铁珠，他抬手五指在脸上狠狠抹了三下泥灰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一道横贯左颊的刀疤，他又扯了扯身上的破麻衣哗啦响，可那动作干净利落像在整理军装。

“跟了一路，辛苦两位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和刚才那含糊的嘟囔判若两人，岩干猛地抽刀，刀刃出寒光一闪：“你是谁，把蓝布片还回来！”

乞丐没在岩干手里的柴刀，慢慢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深蓝色布片捏在掌心，对着月光看了看，布料上的暗纹在夜光下微微泛出金线纹，然后他忽然松手布片飘落在地，依香迅速伸手，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却抓不住布片,她只能弯腰拣起来捏在手心里。

“国相大人让我在此等候接应你们，”乞丐的目光凛冽察扫过依香和岩干，话语出乎姐弟俩意外，“大人吩咐，如果你们能追到这里说明够机警也够胆量，有资格知道接下来的事。”

“国相大人，”依香声音发颤，“你、你是国相大人的的联络人？”

“算是吧，”乞丐点头，语速加快，“你们从国相府出来没多久，王宫卫队就封了东门、南巷、水闸口。勒丽王后那边已经启用了暗探，原定明晚码头庆典的计划泄露了。”

岩干瞪大眼：“怎么可能，我们刚跟国相大人说完此事！”

“国相府里有黑虫，”乞丐低声说，“有人黑虫在往勒丽王后那边传递消息,因此国相宣布原计划作废，立刻作废!”

依香胸口仿佛被人用锤子砸了几下生辣辣地痛，手里的蓝布片像是烧红的木炭烫得她想把它扔掉。

“嘿,还有更坏的消息，”乞丐往前半步，脚踩碎瓦咔嚓一声响，“地牢那边今夜或明晨，泰雅罕王子将会被秘密转移。目的地连国相大人都没法查清,王子一旦被押送出城不知去向，我们再想救人难如登天。”

依香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乞丐从怀里摸出一个竹节细长卵小竹筒递给依香：“里面有大人的新安排，也记着联络点和暗号。看完记在心里，然后立刻烧掉。”他又从袖口掏出一枚中间方孔依稀能辨出“永昌”二字的铜钱把它放在一个倒扣的木桶底,嘟哝道,“城西老陈记铁匠铺的陈瘸子，把这铜钱混在废铁里给他他就认得你们，这联络记号只能用一次，用了就得换地方。”他后退一步，身影立刻没入阴影，酒坊里只剩西风从屋顶破洞吹进来呜呜作响仿佛野狼在嗥叫。

岩干冲过去踹翻一个木桶，桶里烂糟渣哗啦泼了一地,其它的什么都没有。酒坊死寂，依香靠着冰冷的土墙，墙皮剥落碎屑沾在她后颈痒得她直想抓，她手心攥着的竹筒凉在掌心像一块冰又像一个炭火。岩干蹲在她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烂泥：“姐，这两天怎么搞,邋遢叫花只会传达任务,不会讲完成任务的办法,退走时像只夜猫子？”

“砰！”门被撞开，木屑飞溅。

“依香、岩干，是你们吗？”丁蓝在暗影里问道,她身后跟着素馨，素馨一手扶着墙，另一手按着左肩缠着的渗血布条，依香猛地感觉丁蓝的声音非常亲切,这般时候她最想听到亲人的声音:“丁蓝姐、素馨姐,我和弟弟在这里！”

丁蓝冲过，一把抓住依香的手臂，慌张地问：“你俩姐弟没事吧，我和素馨跟着依玲没回客栈,在破庙里等了半个时辰怕你们出事，顺着气味找过来，刚才是不是有人在这儿说话？”她目光扫过空酒坊，最后盯住依香手里的细竹筒。素馨盯着那块深蓝布片,眼神充满疑虑：“有什么事发生,这里可能不安全。”

依香爽快地把乞丐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丁蓝的脸立刻变得煞白，素馨的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当依香说到勒丽可能会在“两天内转移泰雅罕王子”，丁蓝脚下一晃差点栽倒，素馨赶紧扶住她，丁蓝的旧伤在肩头隐隐作痛，她本来还应该在芒登寨休养,但依香姐弟三人潜入王都探听王子的消息非常凶险,因而她和素馨才赶来孟巴娜西城。

“竹筒里有国相大人的最新指示吧？”素馨直率地询问。

依香拔开竹筒塞子倒出一卷似蝉翼的绢布，薄绢字迹密密麻麻，四人挤在月光下头碰头细看。绢布上写得清楚：码头计划取消。建议在王都另一侧制造“民间义士反抗勒丽暴政”的民众集会,但绝对不能做烧粮仓、炸马厩、断水渠的过激行动，只要大造声势让王都全城百姓都能知道请愿集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请求勒丽王后释放关在地牢里的泰雅罕王子。国相大人积极谋划配合制造小动乱，比如粮仓失火、马厩惊马、驿道塌方等，但从地牢转移王子的路线需要他们自行探查，隐蔽保护自己最为重要，暴露自己等于自取灭亡。

依香摸出火折子，晃了三下，火苗“噗”地燃起，照亮四张脸。她点燃绢布一角，火舌舔上字迹，纸卷卷曲，焦黑，化灰，落在潮湿的地上，像一撮被踩烂的虫尸。

火灭了，酒坊重新沉入黑暗，风还在吹，屋顶的破洞漏下冷气，吹得人后颈发凉。

岩干挠了挠头，声音干涩：“那个城西老陈记铁匠铺，是不是得先去认个门？”

丁蓝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霉味和酒糟气：“认门是其次。现在最要紧的是我们去哪，弄一场能调走王宫卫队主力的大动静？还得像真的一样。”

素馨轻声接：“而且，明天一天之内，得打听到王子走哪条路。否则，我们闹得再响，他被人从后门抬走，也是白忙。”

依香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冰凉沉重。那块布片还带着体温。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黑暗中三张模糊的脸，素馨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岩干的柴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泥。

“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丁蓝的额角渗着汗，鼓足劲头严肃地说，“破庙那里能自由地喘气，依玲在哪里等我们。依香别慌，就算把王都掀个底朝天，我们在两天之内也要把转移王子的路线找出来,今夜大家需要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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