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她阖目垂首，想起了文殊小筑。

月夜，青石板，十个人。

杀前六个，她没有选择。她知道她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她，杀她腹里的孩子。不杀不行。

但是后面四个，不一样了。

有一个，是因为他说派他们来的人姓楚。

还有一个，是因为他摸出了那枚玉佩。

剩下两个，甚至没有出声。

她跪在地藏菩萨面前，把这个瞬间翻来覆去地看。

她杀他们，没有冤枉任何人，也没有人会说她做错了。但是她自己知道，后面四个人，不是必须杀。

是因为玉佩。

玉佩带来的那一瞬间的冲击——她给了最信任的人的东西，出现在要杀她的人手中。

她的理智一直在，每一剑刺向哪里，每一个动作的力度和角度，她都清清楚楚。只是那个“够了，可以停了”的判断，被淹没了。

这是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所在——在可以不杀的时候，自己却因为愤怒而选择了杀。

她不是天真到认为江湖中人杀人必须出于冷静的判断。愤怒杀人、复仇杀人，权利杀人，在江湖上太常见了。她只是在用自己心里那根尺子，量出了自己越线的部分。

多年来，无论多冷、多孤独、多痛苦，她都能压住。在天山的风雪里，在师父不看她的日子里，在除夕夜一个人煮粥吃完睡下的那些夜晚，她都压住了。没哭过，没崩溃过，没做过任何失控的事。

但正月十五那一夜，她没压住。

她压不住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面前的地藏菩萨。

佛像还是那个样子。断了的锡杖，模糊的面容，那道裂纹横在眉眼之间。什么也没有变。

她没有觉得菩萨在审判她，她也不向菩萨求宽恕。

那四个不必杀的人已经死了，不会复活。已经做出的选择，再无反悔的余地。

母亲拿起了父亲的剑，选择了死。

她拿起了剑，杀了十个人。

她选择了活。

代价是什么？是背着这沉沉的东西，往前走。

她直起身子，手按在小腹上。腹中安安静静的，那个小东西大概还在睡。

“给我力气，”她在心里说，“背着这些，走下去。”

破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停了，小小的佛殿里没有声音。她贪了一会儿这份安静，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土，走出了庙门。

她走回陈天润家的时候，快到午时了，塾馆刚刚歇晌。

她远远地看到院子门口的一群孩子中，高个的那个孩子带着另外两个大孩子，围住了满仓。

满仓手里拿着竹枝，指向高个孩子，但马上就被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孩子整个抱住了，余下一人上前一步，夺走了竹枝。紧接着，高个孩子推了满仓一把，满仓跌坐在地上，三个人围着他。

满仓没有站起来，他似乎在几条腿的缝隙里看见了上官燕，上官燕站在远处，没有动。满仓的头低下去了。

那三个孩子不轻不重地踢了满仓几脚，拿着竹枝得意地走开，又去围住了另一个小孩子。

那小孩子吓得浑身一缩，立时乖巧的把藏在袖袋里的两块麦芽糖、半块杂粮糕掏出来，怯生生地捧着递到高个孩子跟前。

高个孩子接过吃食，随手揣进怀里，轻蔑地瞥了那小孩子一眼，才放那孩子走了。

上官燕站着看了一会儿。满仓没有站起来。她转身走进院子去了。

那天散学后，满仓蹲在塾馆的墙根里，蹲到暮色四合，蹲到陈天润从塾馆出来，问他怎么还不回去，他才站起来，慢慢走了。

第二日午后，满仓从塾馆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上官燕正坐在藤椅上读书。他慢慢的走了过去，但没有说话。

他的手空着，竹枝没有了。他走近了，看到上官燕脚底下放着几根竹枝，眼睛便盯住了。

上官燕抬起头来，看到了他。

“欺负你的那个孩子，”她说，“叫什么？”

满仓低声说：“石头。”

“石头除了欺负你，是不是也欺负旁的孩子？”

满仓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去，把常受石头欺负的孩子叫过来。”

满仓看着她，没有动。

“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上官燕说，“但你不用一个人打。”

满仓想了一霎儿。他听懂了她的话，便跑去了。

过不多时，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孩子。一个是昨日上供了麦芽糖和杂粮糕的孩子；一个比满仓矮半个头，走路时微微跛着；还有一个比满仓大一些，但脸上有一块青色的旧痕。

那三个孩子跟在满仓身后，低着头，不知道被叫来做什么。

上官燕从脚边捡起四根竹枝，一根一根地递出去。满仓接了一根，其他三个孩子犹豫了一下，也接了。

上官燕看着四个孩子，道：“满仓，你教他们。”

满仓愣了一下，他从没有教过其他人什么东西。

上官燕望着他：“戳肩膀，还记得吗？”

满仓点点头，他还记得他戳中石头时，石头不敢再上前的样子。

他握住竹枝，站到那三个孩子面前，学着上官燕教他的样子，把竹枝举了起来。

“戳肩膀，”他说，“戳一下就退，别让他们抓住。”

他示范了一次，动作有些笨，但戳的位置是对的。

三个孩子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枝，慢慢举了起来。

上官燕坐在藤椅上，看着他们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比划。

练了一会儿，到了该回屋里读书的时候。

上官燕把他们四个人叫过来，道：“以后上下学，你们一起走。”

她看着满仓，又看了看另外三个孩子。

“石头再欺负你们中间任何一个，其他人就一起帮忙。四个人一起，力气很大。”

四个孩子站在那里，手里都攥着竹枝，没有人说话。

这天散学，满仓抱着竹枝走在最前面。另外三个孩子在他身后不远处，各走各的，但谁也没有走远。

他们刚转过塾馆路口那棵老槐树，就看见了石头。石头站在路中间，身后跟着那两个高个男孩——大柱和保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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